北离江湖,从来不缺传说。

  老一辈人津津乐道的,是诗剑仙一剑劈开九霄诗雨漫天的风花雪月。

  可近些年,茶馆酒肆里最热乎的谈资,却悄然换了主角。

  “……要说当年那十二剑仙初入江湖,嘿,那才叫一个惊才绝艳!”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九霄城知道吧,诗剑仙留诗刻剑的那地儿,这位主儿去了,站在明月楼前,据说就笑了笑,说了一句——”

  底下茶客伸长脖子:“说了啥?”

  说书先生捋须眯眼,学着那想象中的腔调:“我未必不能是剑仙。”

  满堂哗然。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然后她也劈开了一座城。”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不是一剑,是整整十二剑,那十二道剑气,没劈山,没断流。”

  醒木再拍,声震屋瓦。

  “硬生生,绞出了一座城。”

  茶客们倒吸凉气:“绞出一座城?”

  “可不,十二剑,便是十二坊。”说书先生眼睛发亮。

  “那城云遮雾绕的,城里亭台楼阁、市井街巷一样不缺,十二剑仙给那城起了个名儿,叫非天城。”

  “非天非人,自立为道,霸气不霸气?”

  “霸气。”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摇头晃脑,满脸遗憾。

  “这等人物,偏偏刚出江湖不久,就遇上了命里的劫数。”

  “什么劫数?”

  “还能是谁?”说书先生啧啧两声,“暗河那位,送葬师,苏昌河。”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

  送葬师的名头,即便暗河沉寂多年,依旧在江湖阴影里流传。

  “都说那送葬师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最会蛊惑人心,十二剑仙那般人物,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给……唉,哄骗了去。”

  有年轻侠客不服:“那暗河天启城一战之后,不也没影儿了?”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压得更低:“没影儿,嘿嘿,据可靠消息……暗河上下,从大家长到最底层的探子,如今啊,全在非天城里头。”

  “那城里啊,卧虎藏龙。”

  “看着普普通通一个卖豆腐的,指不定以前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茶馆里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非天城,岂不是成了贼窝……啊不,杀手窝?”

  “话不能这么说。”说书先生眯起眼,望着窗外远天,仿佛能看见那座缥缈之城。

  “自立为道,非天非人……你说,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十二剑仙囚禁了暗河,还是暗河困住了剑仙?”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剩茶香袅袅,和每个人心头翻涌的、关于那座神秘之城与那对传奇男女的无尽遐想。

  非天城城主府的后院,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事。

  一排大小不一的瓷罐,墙边立着几个绑满皮革的木人,桌上摊开的也不是琴谱剑谱,而是些纸张泛黄的旧册子。

  苏昌河抱臂靠在门框上,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要懒散些,或者带点市井的油滑。”

  时苒对着镜子龇牙笑了笑,玩心大起,顶着一张四十岁落魄货郎的脸,用那粗嘎嗓子道:

  “这位爷,行行好,赏口饭吃?”

  苏昌河笑的不行:“赏,赏你一辈子饭,管饱。”

  除了变脸变声,时苒对暗器也很感兴趣。

  暗河的偏门,那简直是五花八门,还有训练蜘蛛的,更是让她摩拳擦掌。

  有一阵子,时苒对寸指剑又开始感兴趣。

  苏昌河听了,给她打了足足二十多把。

  “试试手感,寸指剑不似长剑,重腕指寸劲,讲究一击必杀或贴身纠缠,你先挑把最顺手的。”

  入夜,非天城华灯初上。

  十二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云中城池朦胧而独特的轮廓。

  比起白日的喧嚣,夜晚的非天城更添几分神秘。

  某些白天不开放的坊市开始活跃,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阴影里悄然进行。

  庭院里却是一片安宁。

  檐下挂了盏素纱灯笼,光线柔和。

  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时苒刚沐浴完,换了身柔软的素色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的长衫,正坐在桌边。

  苏昌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酒杯。

  他也换了身深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微敞,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白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的意味。

  他在时苒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从南诀带回来的,据说是当地土著用果子酿的,没什么名气,但味道特别。”

  时苒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液呈琥珀色,香气馥郁奇异,带着果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回味甘冽,后劲却隐隐有些灼烈。

  “还行。”

  苏昌河也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才道:“唐怜月那小子,表面上对雨墨爱搭不理,这种偏门东西倒记得给她捎。”

  时苒没接这话茬,只问:“南边据点的事,处理干净了?”

  “嗯。”苏昌河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一个吃里扒外的暗桩,新补上去的人,底细都查过三遍,暂时没问题。”

  她没多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果酿的灼烈感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突然开口。

  “阿苒,你说要是当年,我要是没翻进你院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时苒看向苏昌河,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噙着点笑。

  “没想过,我做事,很少想如果。”

  “我想过。”

  苏昌河却接道,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睡在旁边,会突然想要是那时候没有进去,我们是不是遇不到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空茫。

  “然后就会觉得,现在这样,真像做梦。”

  时苒倚着头,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伤春悲秋了。”

  苏昌河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藏着三分算计七分冷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灯笼暖黄的光,竟显得有些干净。

  “不是伤春悲秋。”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淡了些,“就是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

  “嗯。”苏昌河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太好的东西,总怕抓不住。”

  “尤其是你。”

  这话说得轻,混在夜风里,几乎要散了。

  一个习惯了掠夺、算计、用杀戮和鲜血铺路的人,有一天,握住了太过干净明亮的东西。

  不是握不住,是不敢用力。

  怕握碎了,怕染脏了,更怕这光亮本就不属于这双沾满污秽的手。

  苏昌河垂眼,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根发簪。

  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

  花形不算多么精巧绝伦,甚至能看出雕琢时些许的生涩和犹豫,花瓣的弧度不够流畅,纹路也有些深浅不一。

  但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极其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我做的,第一次弄这个,不太好看。”

  时苒伸出手,拿起那根簪子。

  “为什么是海棠?”

  “因为那个雨夜。”

  “我离开你的院子,雨很大,我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你墙角那里,有一株海棠。”

  “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朵,要掉不掉地挂在枝头,湿漉漉的,颜色却特别艳,红得像要滴血。”

  “我当时就想,这花真顽强,都这样了,还不肯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苏昌河说,“但那几朵海棠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后来每次想起你,想起那个雨夜,还有那几朵湿透的海棠。”

  “但我手笨,只会杀人,不会雕花,弄了很久,也只能弄成这样,你不喜欢的话,扔了也行。”

  时苒捏着那根簪子,笑了。

  这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过来,给我戴上。”

  苏昌河接过簪子,将那根簪子固定在她发间。

  海棠花斜斜倚在鬓边,映着她乌黑的发,竟意外地和谐。

  “好看么?”时苒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簪子。

  “好看。”

  “苏昌河,”她叫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现在,抓住了么?”

  苏昌河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抓住了。”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吻了下去。

  “我抓住了。”

  从此,再不放手。

  时苒退开些许,眼中满是笑意。

  “那我给你拉首二胡吧。”

  苏昌河:……

  檐下灯笼,光影摇曳。

  发间海棠,沉默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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