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没有错。”

  时苒的声音让薛洋回过神来。

  “但恨,不应该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阴气最认情绪,你的恨,你的不甘,你的执念,都会成为养料,但你要记住,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

  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薛洋心口:“这里,得有个拴马的桩子,不然跑疯了,就回不来了。”

  薛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虫子在皮肉下游走,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截空荡荡的位置,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展。

  骨节生长,血肉填充。

  一根完整的小指,在他眼前长了出来。

  和他记忆里七岁那年的手指一模一样。

  薛洋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手指,眼眶迅速泛红,血丝一点点爬满眼白。

  呼吸停滞了,心跳也好像停了,世界只剩下那只正在愈合的手。

  那只左手,看不出任何曾经残缺的痕迹。

  “你的左手手骨全碎,现在虽然修复了,但还需要温养。”

  时苒松开薛洋的手,继续道:“经脉也得重新疏通,这只手不能用力,每日酉时来寻我,用阴气温养,七天可恢复如初。”

  薛洋没动。

  他还看着那只手,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哽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

  滚烫。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时苒。

  日光从大殿的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变得模糊起来。

  她像一尊突然降临的神像,不是庙里那些慈眉善目香火缭绕的泥塑,而是能低下头来的神像。

  这只手,这根手指,是他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噩梦的源头。

  是他蜷缩在街头时死死藏在袖子里不敢让人看见的耻辱。

  而现在,它回来了。

  被这个杀了常慈安的人,随手还了回来。

  “……为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什么为什么?”时苒挑眉。

  “为什么帮我?”薛洋的声音在抖,“因为我根骨好,因为我有用?”

  时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想多了,帮你,是因为你现在是我归墟宗的弟子。”

  “至于修炼先不急,你识字吗?”

  薛洋怔了怔,摇头。

  “那就先识字,读书。”

  “每日去听课,无聊就看书,手养好之前,不准引气,不准修炼任何功法。”

  “还有,阴铁在你身上吧?”

  薛洋浑身一僵。

  刚才还翻涌着复杂情绪瞬间冷了下来。

  警惕、怀疑、甚至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迅速覆盖了先前的脆弱。

  他盯着时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果然。

  还是为了这个。

  他就知道,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

  修复手指,收他入门,不过是为了他怀里那东西。

  像是刚燃起的火苗被冷水当头浇灭,只剩下湿冷的灰烬。

  他只觉得鼻子很酸,却咬住舌头,疼痛提醒他不要哭。

  “宗主是因为阴铁,才让我进归墟宗的?”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讽意。

  时苒看着他瞬间竖起尖刺的模样,没生气。

  “阴铁我有用,你进归墟宗,是因为你通过了三道考核。”

  薛洋不信。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惨淡。

  然后伸手,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旧得发白的香囊。

  香囊布料粗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系口处的绳子打了死结。

  他默默把香囊递向时苒。

  时苒看着那个香囊,又抬头看看薛洋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倔强,觉得一阵头疼。

  这死孩子。

  真想拎起来打一顿。

  “薛洋。”她叹了口气,“我收集阴铁,是有关乎天下的大用,日后你自然会知晓。”

  “你脑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时苒哼了一声,“若我真想要,需要绕这么大圈子?”

  话音落下,那香囊的系口自动松开。

  阴铁像是受到了召唤,径直飞向时苒,悬浮在她面前。

  薛洋睁大了眼睛。

  他明明……明明打了死结,明明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明明……

  “看见了?”

  时苒瞥他,“我若想要,随时可以取,让你进门,给你治手,不是因为这阴铁。”

  她说着,动作却是没有犹豫,直接将阴铁收了起来。

  “别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进归墟宗又不是一个,从明日开始,每日酉时来寻我,修复经脉。”

  薛洋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恨意、猜疑、感激、茫然、不敢置信……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最终,他伸出手,慢慢把香囊拿回来,攥紧。

  然后深深看了时苒一眼,转身,踉跄着跑出了大殿。

  时苒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小兔崽子。”她低声骂了句,“心思比筛子眼还多。”

  殿外阳光刺眼。

  薛洋一路跑到一片竹林里,才终于停下来,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大口大口喘气。

  左手紧紧攥着香囊,右手却颤抖着抬起,一点一点抚摸那根新生的手指。

  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汹涌地浸湿了崭新的弟子服。

  薛洋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

  香囊塞回怀里,左手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他转身,朝住所走去。

  步伐还有些虚浮,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暴雨打折了腰、又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的野草。

  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把泪痕刺得发疼。

  不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因为你是归墟宗弟子,什么通过考核。

  骗鬼呢。

  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见过施舍半块馒头的善人转头就把偷东西的乞儿腿打断,见过笑眯眯递给他糖葫芦的老头下一刻就想把他拐进暗巷卖掉。

  好都是有价的。

  时苒的价码,就是阴铁。

  薛洋攥紧了手里的香囊。

  她为什么不直接抢。

  为什么要治好他的手。

  因为他还有用。

  这个念头一生起,就盘踞不去。

  是了,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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