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光阴,对凡人来说已是沧海桑田,对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但这万年,六界的变化,比过去十万年加起来还要剧烈。

  璇玑宫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座冷清的夜神殿了。

  如今的璇玑宫,是六界政务中枢,每日往来仙官络绎不绝,传送阵光芒闪烁不息。

  宫门外立着一块九丈高的白玉碑,碑上刻着八个大字——天道至公,因果必偿。

  一万年前,润玉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订天条。

  他用了三千年时间,召集六界各族代表,参考上古神律、各族族规、甚至凡间律法,逐条逐句推敲,最终定下《六界律典》三卷九篇八十一章,共计十万七千六百条。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因果追溯。

  无论神仙妖魔,凡行恶事、欠因果者,天劫必至。

  轻则削修为,重则入轮回,罪大恶极者——形神俱灭。

  这一条,在天道清算的背景下,执行得格外彻底。

  南方天域,朱雀神殿。

  朱雀坐在赤金神座上,听着属下的禀报,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万年前她屠了荼姚、整顿鸟族后,就建了这座神殿。

  如今南方七成的羽族都归她统辖,剩下三成……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投了天界。

  “主上,”一只青鸾长老躬身道,“玄武一族又来了,说是要讨个说法。”

  朱雀抬了抬眼:“什么说法?”

  “说咱们南方的火羽鹰,上个月越界捕杀了北冥的三只玄冰龟。”

  青鸾长老顿了顿,“玄武族要求,每只龟赔偿万年寒铁千斤,外加主上亲自道歉。”

  朱雀笑了。

  笑得神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青鸾长老额头冒汗。

  “告诉他们,再敢拿这种小事来烦我,本座亲自去北冥,把他们的龟壳都拆了铺路。”

  青鸾长老咽了口唾沫:“是……”

  “还有,”朱雀转身,“告诉天界那边,南方的火羽军已经整训完毕,三万精锐,随时可调用。”

  青鸾长老一愣:“主上是要……”

  “备战。”朱雀淡淡道,“魔族那边,不太平。”

  魔界,忘川深处。

  旭凤站在忘川岸边,看着血黄色的河水滚滚流淌。

  他一身玄黑魔甲,赤发如焰,眉心那道魔纹已经深得发黑。

  万年来,他一路杀到魔尊之位,统御忘川、血海、幽冥三域,麾下魔兵百万。

  代价是……他再也不是当年的火神了。

  “尊上。”

  旭凤没回头:“锦觅呢?”

  “夫人在后山种花。”魔将迟疑了一下,“夫人说想请尊上去看看,她新栽的昙花开了。”

  旭凤沉默片刻:“告诉她,我晚点去。”

  魔将退下后,旭凤继续望着忘川。

  万年来,锦觅一直跟着他。

  她变了太多,学会了在魔气中修炼,学会了与魔将周旋。

  但她还是喜欢种花。

  在魔界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硬是用仙力开辟出一片花圃,种些花草。

  她说,看着花开,就觉得这暗无天日的魔渊,还有那么点生机。

  旭凤知道,她是在怀念花界。

  怀念那个她还是个小花精,他是火神殿下的日子。

  可回不去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

  “润玉那小子当上天帝了,还挺像样。”

  “旭凤入魔了,锦觅跟着去了,你说她是不是傻?”

  “朱雀把鸟族整顿完了,现在南方天域是她的地盘,荼姚那些旧部都被清理干净了。”

  “哦对了,天道清算开始了,劈死不少老家伙,痛快。”

  光茧静静悬浮着,银白与翠绿的光芒缓缓流转,时强时弱。

  强的时候,整个秘境的灵气都会朝它汇聚

  弱的时候,光茧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时苒本体的轮廓。

  那头银白天驴依旧闭着眼,但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有左肩那道最深的道伤,还残留着淡淡的黑气。

  白淮知道,时苒在好转,但很慢。

  道伤最难愈合,更何况是圣人临死反扑留下的天道反噬。

  换做别人,早就魂飞魄散了。

  “你快点好起来啊。”

  白淮对着光茧低声说,“你说你,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事,还一直瞒着我,那日的大阵,我们都去过,你就是借着游历去布阵。”

  “我还给你打了好多盔甲,你不是喜欢那个么。”

  “你说你,就那么杀上了上清天,天道也小气的很,明明是你帮了祂,祂却连功德都不给你降,狗天道 。”

  光茧轻轻一颤。

  白淮眼睛一亮:“你听得见?”

  没有回应。

  但他确信,时苒的意识是清醒的,至少一部分是,她在疗伤,也在感知外界。

  这让他安心不少。

  又过了两万年,光茧薄了。

  薄得像初春河面上最后一片冰,透得能清晰看见里面蜷缩的银白天驴。

  “今天又薄了。”

  白淮对着光茧说话:“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三五年,你就能破茧了吧?”

  光茧轻轻一颤,算是回应。

  这是万年来养成的默契。

  白淮说话,光茧颤动。

  有时颤得明显些,有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

  白淮就靠这个判断时苒的状况,颤得厉害,说明她意识清醒些;颤得微弱,说明她又沉到识海深处去跟道伤搏斗了。

  今天这颤,属于中等偏上。

  “看来心情不错?”白淮咧嘴笑,大手一挥,一桌子的仙珍玉馔。

  “喏,从天界顺的。润玉那小子现在阔气了,天帝吃的就是不一样,瞧瞧这琼浆玉液,比咱们当年在洞庭湖偷吃的强多了。”

  他拿起一块糕,自己咬一口,又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到光茧旁。

  翠绿光芒微微波动,裹住那块糕点,拉进茧内。

  “好吃吧?”白淮得意,“我就知道你喜欢吃,当年在东海,你为了抢一罐蜂蜜,跟那群熊妖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抢是抢到了,可被蛰得满头包,笑得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光茧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愉悦的颤,是某种……带着怒意的颤。

  银白光芒在茧内涌动,隐约能看见天驴的脑袋抬了抬,眼睛虽然还闭着,但耳朵竖起来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白淮赶紧摆手,“不提你被熊妖蛰成猪头的事了。”

  光茧这才慢慢平复。

  白淮松了口气,又咬了口糕点,望着光茧,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刚开始那几年,润玉常来,带着各种疗伤圣药、天地奇珍,堆在秘境入口,怕打扰时苒疗伤,只远远看一眼就走。

  朱雀也来过一次,留下一枚南明离火凝成的火种,说是能给时苒驱散道伤里的阴寒之气。

  但白淮都没让他们进来。

  不是不信任,是时苒闭关前那句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哪儿。

  他答应了,就得做到。

  所以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每天修炼结束,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跟光茧说话。

  说天界的变动,说六界的趣闻,说他们当年游历的糗事,说驴鹤联盟那些荒唐的宗旨——说得最多的,是抱怨。

  “东海那个海岛,你非说那里的海萤草特别,采了三天三夜,采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还有北冥海底,那鬼地方冻得我鹤毛都掉了好几根。”

  “算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瞒我,那阵是要杀圣人的,你知道一旦泄露,斗姆元君绝不会让你布成,你也知道,如果告诉我,我肯定会拦着你,不是怕死,是怕你死。”

  他伸手,轻轻贴在光茧表面。

  茧壁冰凉,但能感受到里面微弱的生命律动。

  “可是时苒……”白淮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看着上清天塌了,看着你浑身是血地从虚空里掉出来,我……我差点疯了。”

  “我差点就冲过去了,要不是润玉拉着我,要不是你提前传音警告,我真就冲过去了。”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白淮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换上一副凶巴巴的语气。

  “所以你赶紧好起来,驴鹤联盟的宗旨第一条是什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倒好,有难自己扛,有福……哦,福好像也没有,天道小气得要死,连点功德都不给你降。”

  “狗天道!”

  一道细小的紫色雷电凭空出现,直劈白淮脑门。

  “卧槽!”白淮想躲,可那雷太快,根本躲不开。

  “啪!”

  雷电正中头顶。

  白淮整个人被劈得一哆嗦,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

  他僵在原地三秒,然后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被炸成鸡窝的脑袋。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被雷劈是这个感觉啊……”

  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难怪你总骂天道狗……骂得对,真狗……”

  白淮顶着爆炸头,盘膝坐好,对着虚空竖起中指:“有本事再劈一道,狗天道!小气鬼!连功德都不给!”

  “轰隆——!”

  又一道雷。

  这次粗了点。

  白淮又被劈得一哆嗦,但硬是梗着脖子没倒。

  他吐出一口黑烟,咧嘴笑了:“就这?挠痒痒呢?”

  良久,再没第三道雷。

  白淮得意地晃了晃爆炸头,转向光茧:“看见没,天道也欺软怕硬,你越怂,它越欺负你;你硬气,它反倒没辙了。”

  光茧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白淮又坐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茧壁。

  “所以啊,黑心驴,你快醒来啊。”

  “驴鹤联盟的宗旨,你都忘了么?”

  “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有色我就从,打我我就哭,有气我就生,有活我不干,有苦我不吃——这可都是咱们当年一起定的。”

  “你得赶紧好起来,把这些都补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你得赶紧好起来……咱们说好要一起游历六界的……说好要一起薅遍天下羊毛的……”

  “你不能耍赖……”

  一滴眼泪,终于没憋住,掉在光茧上。

  银白光芒微微一荡,将那滴泪珠吸收进去。

  然后,光茧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薄如蝉翼的茧壁,开始缓缓增厚。

  不是变厚实,是变得凝实。

  秘境内所有的灵气都开始朝光茧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白淮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这动静是要破茧了?

  “时苒……”白淮喃喃。

  光茧逐渐被吸收,白色的驴化为了道体。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就像他刚回飞,在洞庭湖边第一次遇见时一样。

  时苒眼中满是戏谑:“不错,鹤腿算是保住了。”

  白淮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她其实,说到就会做到。

  说醒来,就一定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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