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比时苒想象中破败。

  城墙斑驳,城门处的守军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手上都是冻疮,又红又肿,枪杆子都快握不稳了。

  见燕临回来,那几个兵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少将军……”为首的老兵声音发涩。

  燕临点点头,没多说,领着时苒一行人进城。

  燕家军在城西有处驻地,说是驻地,其实就是几排破营房,中间一片空地当校场。

  时苒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渐渐有了数。

  缺粮,缺饷,缺士气。

  三样都缺,偏偏还没散,说明燕牧生前治军确有一套,也说明这些兵对燕家,是真有感情。

  帐内简陋,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墙上挂着一张北境地图。

  几个将领打扮的人已经等在里面,见燕临进来,齐齐起身。

  “这位是时苒时姑娘。”燕临介绍。

  对于时苒,他们心里有数。

  燕牧之前那几个亲信在燕牧死后,时苒就让两个先一步回了通州。

  时苒问:“现在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帐内一静。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开口:“只够半月。”

  “饷银呢?”

  “……欠了三个月。”

  时苒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

  几个将领脸色变了。

  “时姑娘,那是燕帅的位置。”

  “燕帅不在了,现在坐这儿的人,能给你们弄来粮,发得出饷,你是要守着这张椅子饿死,还是让我坐?”

  帐内剑拔弩张。

  燕临站在中间,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危不知何时进了帐,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

  时苒也不急,等着。

  终于,络腮胡将领咬牙:“你能弄来多少粮?”

  “第一批,五千石。”

  时苒说,“三个月内,再补一万石,饷银,赶在年前足额发放。”

  几个将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惊疑。

  “条件是什么?”

  “条件?”时苒笑了笑,“条件就是,从今天起,燕家军听我的。”

  “不可能!”

  “那就等着饿死,或者等着朝廷来整编,对了,你们猜猜,燕家倒后,朝廷会派谁来接管燕家军?”

  “张瑾?他可是出了名的心狠,你们这些燕帅旧部,能活几个?”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时苒把空间留给他们,走出营帐,阳光刺眼。

  谢危跟了出来,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你逼得太急了。”

  “不急不行。”

  时苒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动作有气无力,“谢危,你读过兵书,该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燕家军现在这口气还没散,得趁这口气在,把事定了,等真快要饿死人,军心就彻底垮了。”

  谢危沉默片刻:“你有那么多粮?”

  时苒侧头看他,“怎么,谢少师又要试探我?”

  “不是试探,燕家军不是你的私兵。”

  “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做事,轮不到你在旁边指指点点,难不成你把自己当成我的谋士了?”

  谢危咬牙:“我是担心燕临。”

  时苒嗤笑一声,“情深义重是好事,但情深义重到生了嫌隙,那可就难看了。”

  谢危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能和燕临一条心,我也省事不少,就怕啊,人心易变,自古以来,美人计人人都知晓,但中计的,也不少。”

  她说完就走,没再回头。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往燕临营帐去。

  接下来几日,时苒没再进主帐。

  她就在营地里转,跟底层士兵聊天。

  聊家里几口人,聊欠了多少饷,聊孩子能不能吃饱。

  燕临来找她时,时苒正在校场边看士兵操练。

  “那几个老将,商量好了吗?”

  “还在吵。”

  燕临揉了揉眉心,“赵叔,他是父亲最得力的部下,说宁愿饿死,也不能把燕家军交给外人。”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燕临顿了顿,“王参将私下找过我,说若你真能解决粮饷,听你的也不是不行。”

  时苒笑了:“这人聪明。”

  “燕临,我问你个事,若没有我,没有这档子事,你父亲回京后,之前秘密来通州的事被捅出去,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燕临没马上回答,他沉吟片刻。

  “父亲临终前说,燕家可以倒,燕家军不能散,这些将士跟了燕家几十年,不能因为我们燕家的事,断了生路。”

  “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还是会走上这一步。”

  “嗯。”

  “所以,我只是把这件事提前了而已。”

  时苒说完,认真看了燕临一会儿。

  少年人的轮廓,眼神却已经老了。

  那种被逼到绝路,不得不硬撑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你爹说得对,燕家军不能散,但你想过没有,不散,然后呢?”

  “这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死得更难看。”

  “跟我,至少有活路,粮饷我有,出路我也有,等事成之后,燕家军还是燕家军,你说不定还能给你爹挣个身后名。”

  燕临何尝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冬日暖阳。

  明明照在身上很暖,可他却觉得很冷。

  傍晚时分,谢危来找时苒。

  “信已经派人送出去了。”

  时苒正在看燕家军的花名册,头都没抬:“嗯。”

  “你就不怕出什么变故?”谢危问。

  时苒这才抬眼:“怕什么?”

  “我每做一件事,都会在心里盘算好几种可能,就算真出了变故,也有应对的法子。”

  “再说了,你想想平南王,当年谋逆,结果呢,朝廷忍了二十年,到现在都没动他,这说明什么?”

  “第一,沈琅受制太多,朝廷的手伸不到地方。”

  “第二,政令出了京,就跟废纸差不多,这说明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已经烂到根了。”

  “第三,我在凌川搞的那些事,动静不小吧,结果呢,你一个不参与政务的少师,都能把消息压下去,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谢危沉默。

  时苒说的,他都懂。

  正是因为懂,才更觉得心惊。

  这女人看事情,太透,也太狠。

  “若燕家军还是不同意呢?”

  “那我会走。”

  时苒说得轻松,“然后看着燕家军一点点饿死,散掉,等燕临走投无路,再来求我,那时候,条件可就没现在这么好了。”

  谢危看着她,觉得背脊发凉。

  这女人,真的什么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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