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的信是半夜到的。

  沈琅还没睡,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折子上全是废话,要么要钱,要么哭穷。

  他越看越烦躁,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揉眉心。

  太监轻手轻脚进来:“陛下,谢少师有密信到,说是八百里加急。”

  沈琅眼皮一跳:“拿来。”

  信很厚,火漆完整。

  他撕开,抽出信纸,借着烛火往下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看到中间,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硬是扶着桌沿才站稳。

  “陛下!”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吓坏了,忙上前要扶。

  沈琅抬腿就是一脚:“滚出去,都滚出去。”

  老太监滚倒在地,连滚带爬往外退。

  其他宫人吓得两股颤颤,低着头全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御书房里只剩沈琅一个人。

  他这才松了那口气,整个人瘫坐回椅子上,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沈琅盯着地上的信,眼睛通红。

  他知道薛家势大。

  太后母族,这些年枝繁叶茂,党羽遍布朝野。

  他知道他们贪,三年前南边水患,赈灾银两他们也敢伸手。

  他知道他们狂,连他这个皇帝的话,有时候都阳奉阴违。

  可他万万没想到,薛家敢养私兵。

  养私兵要干什么。

  造反么?

  沈琅低低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喉头一甜,他猛地弯腰,“哇”地吐出一口血,全喷在信纸上。

  血晕开了墨迹,把‘薛家私兵屯于京郊三百里,约两千人,燕家军内鬼系薛家所派,倒卖军械粮草已逾半年’这几行字,染得一片模糊。

  沈琅盯着那摊血,眼神渐渐变得诡异得平静。

  他慢慢弯腰,捡起信纸,仔仔细细折好,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然后,他直挺挺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殿内烛火通明。

  沈琅睁眼,盯着明黄的床帐顶,看了很久。

  “来人。”

  老太监忙不迭进来,脸上还带着被踹的惶恐:“陛下……”

  “宣周寅之。”沈琅说,“现在,马上。”

  “是,是。”

  周寅之是半夜被从被窝里拎起来的。

  宫里的马车等在门口,他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一路小跑着进宫。

  进了寝殿,沈琅挥退了所有人。

  烛火下,沈琅坐在床边,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周寅之,咧嘴一笑。

  那笑容狰狞,像个恶鬼。

  周寅之心里一咯噔,腿差点软了。

  “周寅之,朕有件事,要你去查。”

  “陛下吩咐。”周寅之扑通跪倒。

  “去查薛家。”

  沈琅说,“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查他们有多少田产,多少铺子,多少门生故旧,查他们有没有养私兵。”

  周寅之猛地抬头。

  “怎么,不敢?”沈琅盯着他。

  周寅之喉咙发干,但一股热流却从心底窜上来。

  他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想往上爬,想了太久了。

  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

  沈琅看着他,慢慢收敛了笑容,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去吧。”他说,“别让朕失望。”

  周寅之退了出去,背心全是冷汗。

  同一夜,姜府。

  姜雪宁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又梦到了。

  梦到上辈子,燕临提着剑冲进她的宫殿,眼睛血红。

  梦到谢危,梦到穿着皇后朝服,自刎而死……

  姜雪宁从梦中惊醒,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伸手摸到床头凉透的茶壶,也顾不上倒,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冷茶。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她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窗外的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可她再也睡不着了。

  自从知道谢危秘密离京,她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日日噩梦,夜夜惊醒。

  谢危肯定是去了通州。

  之前他让她告假,现在想来,一定是燕家父子离京被发现了。

  沈琅疑心重,派谢危去查,合情合理。

  可沈琅不知道,谢危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那头狼。

  那么问题来了,这一切变故,和那天谢危马车上的红衣女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姜雪宁越想越烦躁。

  若不是这几日噩梦做得太真,她都要怀疑,上辈子那些血淋淋的记忆,是不是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姜雪宁眼神一冷,那股属于前世宁后的气势瞬间回到了身上。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丫鬟颤抖的声音。

  “小、小姐……是奴婢,奴婢守夜睡着了,不小心碰倒了门栓……”

  姜雪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寒气散了。

  “下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守着。”

  “小姐……”

  “下去。”

  “是。”

  房间里一时静的只剩下姜雪宁的呼吸声,她就坐在黑暗里,枯坐了一整夜。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她才起身,洗漱,梳妆,换上进宫的衣服。

  宫里,沈芷衣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宁儿,你来了,病好了?”

  姜雪宁笑着走过去:“好得差不多了,总躺着也闷,想着来陪陪公主。”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闲话。

  姜雪宁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宫里引:“对了,我听说陛下最近龙体欠安。”

  沈芷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可不是么,昨晚听说,皇兄在御书房吐了血,晕过去了,半夜还召了周寅之进宫,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姜雪宁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笑着:“陛下洪福齐天,定会没事的。”

  又坐了一炷香时间,姜雪宁抬手扶额:“哎呀,还觉得头晕……怕是病还没好利索,公主,容我今日先回去,改日再来陪您。”

  沈芷衣忙道:“那你快回去歇着,可别勉强。”

  姜雪宁匆匆出了宫。

  马车回到姜府,她屏退下人,迅速换了身不起眼的男装,又从后门溜出去,雇了辆最普通的马车。

  周寅之住在外城,宅子不大,但门脸还算齐整。

  姜雪宁下了车,绕到后门,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老仆:“找谁?”

  “找周大人,就说,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

  老仆打量她几眼:“大人不在。”

  “我知道他在。”姜雪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过去,“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姜二姑娘有请。”

  “周大人真的不在,一早就出去了。”

  姜雪宁攥紧拳头,看着门又被关上。

  周寅之上辈子是沈琅的刀,后来倒向谢危。

  这个人,野心大,胆子也大,但未必好控制。

  可现在,事情脱轨得太厉害。

  谢危去了通州,沈琅吐血,这些上辈子要么没有,要么不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

  她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人却不在。

  姜雪宁沉着心,走到巷口,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下意识往墙边阴影里一躲。

  几匹马从主街飞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禁军服色,神色匆匆。

  禁军出动?

  她心里一紧,等马蹄声远了,才闪身出来,绕小路往姜府赶。

  一路上,她看见不止一队禁军调动。

  要出事了。

  姜雪宁回到姜府后门,悄悄溜进去,换回女装。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谢危人在通州。

  那现在调动禁军的是沈琅?

  姜雪宁攥紧了手指。

  乱了,全乱了。

  她得尽快弄清楚,通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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