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谢危被带到书房时,时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烛火跳了一下,她睁开眼。

  “坐。”

  谢危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半边脸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

  “再过三天,你和使团就回去吧。”

  “燕临呢?”

  “跟着我,前途坦荡。”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个,你带回去。”

  谢危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纸上列了一长串名字,全是朝廷的宗亲、重臣、侯爵。

  “回去后,把名单上的人私下调查一番,是否贪赃枉法,是否卖官卖爵,有多少家财田产铺子,我都要。”

  “你打算动他们?”

  “腐烂的树根,得挖干净,不然新种的树苗,长不好。”

  说完,时苒看了眼谢危脸上的淤青,从怀里摸出个香囊,扔过去。

  “宁心静气的,你那毛病发作的时候闻闻,能好受点。”

  谢危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草香,确实让人头脑一清。

  “多谢。”他把香囊收进袖中,“不过你拒绝诏安,朝廷那五万大军可不会客气,重骑在平原上是厉害,但这附近多山,你冲不起来。”

  时苒笑了,那笑容有点神秘:“放心,我自有办法,尽量做到兵不血刃。”

  “行了,回去准备吧。”

  第二天一早,几个使臣围着谢危,愤愤不平。

  “欺人太甚,一个叛贼,竟敢对朝廷使臣动手。”

  “回去定要禀明圣上,发兵剿灭。”

  谢危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后院方向。

  姜雪宁已经梳洗过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色还是白的。

  燕临陪在她身边,两人站在廊下说话。

  “你真要留在这儿?”

  “嗯,你回去后,照顾好自己。”

  “可是……”

  “宁宁,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姜雪宁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变得她有些陌生。

  不,是变了。

  她咬了咬唇,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我会的。”

  三天后,使团出发。

  燕临站在城墙上,看着车队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王参将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少将军,咱们现在……”

  “练兵。”

  “五千新兵,一个月之内要练出样子。”

  时苒把平州积压的政务处理完,她一边穿外袍一边下令。

  “回凌川,朝廷那五万大军快到了,我得回去坐镇。”

  亲卫牵来马,时苒翻身上马,带了五百轻骑,一路疾驰。

  回到凌川时,已是傍晚。

  大营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仗了,气氛紧绷。

  时苒直奔主帐,召集将领议事。

  “朝廷大军到哪儿了?”

  “探子回报,已过青石桥,距离凌川还有一百五十里,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三天后能到。”

  “三天……”时苒看着舆图,“够了。”

  她一连下了十几道命令,调兵、设伏、备粮、加固城防。

  等将领们领命散去,时苒才揉了揉眉心。

  亲卫端来饭菜,她随便扒了几口。

  “人都找好了?”

  “找好了,五十人,都是识字的,按您教的法子培训过了。”

  “明天就派下去,各乡各村,教百姓种这些,告诉他们,凡是种了的,今年免赋税。”

  农官眼睛一亮:“免赋税,那那肯定抢着种。”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种过一茬,来年不用劝,他们自己会抢着种。”

  高产良种的魅力,无人能拒绝 。

  “还有朝廷发的讨逆诏,还说燕家和我们勾结谋反作乱……”

  时苒:“无能狂怒罢了。”

  老百姓又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

  谁能让他们吃饱,他们就跟着谁。

  三天后,使团回到朝廷大军营地。

  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主帅是个姓陈的老将,一脸络腮胡,眼神凶悍。

  谢危把时苒拒绝诏安的消息一说,陈将军当场拍桌子。

  “给脸不要脸,那就打。”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沈琅看完信,气得又吐了口血。

  “打,给朕打,踏平凌川。”

  旨意传回来,陈将军当即下令拔营。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凌川。

  而此刻,凌川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时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

  “来了。”

  身后,燕临、王参将、还有几个凌川军的将领都在。

  “按计划,第一道防线,漳河,第二道,黑风岭,第三道,才是凌川城。”

  “是。”

  漳河岸边。

  朝廷大军前锋五千人,正在渡河。

  河水不深,但流得急。

  士兵们挽着裤腿,扛着兵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上游传来轰隆声。

  “什么声音?”

  “不好,是水,大水。”

  话音未落,一股洪流从上游冲下来,浪头足有一人高。

  “撤,快撤。”

  可来不及了。

  洪水瞬间淹没了河面,渡河的士兵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响成一片。

  对岸,凌川军的旗帜下,时苒站在高处,冷冷看着。

  燕临站在她身边,看着河里挣扎的士兵,握紧了拳。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陈将军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漳河那一场大水,士气大挫。

  “将军,大军展不开。”

  “怕什么。”陈将军瞪眼,“咱们四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怎么回事?”

  “将军,天上……天上有东西。”

  陈将军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一片乌云。

  不,不是乌云。

  是鸟。

  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一片,在空中盘旋。

  而在鸦群中央,一道身影立在下方。

  玄甲,长发,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是时苒。

  “妖……妖术!”有士兵吓得腿软。

  陈将军咬牙:“放箭,给我射下来。”

  箭雨飞向天空,可还没接近鸦群,就被一阵怪风吹散了。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些乌鸦忽然聚拢,在空中拼出两个大字。

  “天命。”

  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命……天命?”

  “她是天命所归?”

  “妖女,这是妖术!”

  军心开始动摇。

  陈将军怒吼:“别信,这是障眼法,给我冲。”

  可没人动。

  士兵们看着天空的字,心里直发毛。

  就在这时,时苒动了。

  她抬起手,长刀指向天空。

  鸦群忽然散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

  金光灿灿,宛如神祇。

  “吾乃天命之人。”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朝廷无道,百姓苦久,今日吾承天命,伐无道,救苍生。”

  “愿从者,弃械不杀。”

  “顽抗者——天诛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空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

  雷声滚滚,地动山摇。

  朝廷大军彻底乱了。

  “天怒了!天怒了!”

  “快跑啊!”

  “天命不可违!”

  士兵们丢下兵器,掉头就跑。

  任凭陈将军怎么吼怎么杀,都止不住溃败。

  兵败如山倒。

  燕临站在时苒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狂跳。

  他看看天空,又看看时苒。

  那些乌鸦,那些字,那束光,那道雷……

  都是巧合?

  还是……

  “准备收编降卒,记住,降者不杀,愿意留下的,按凌川军的规矩来。”

  “是。”

  将领们领命而去,个个脸上带着亢奋。

  燕临看着时苒,喉结动了动:“刚才那些……”

  “假的,乌鸦是我养的,字是事先训练好的,光是算好时辰,雷是火药。”

  她顿了顿,看向燕临:“怎么,失望了?”

  燕临愣住。

  许久,他才缓缓摇头:“不,只是更佩服了。”

  时苒笑了:“走吧,收拾残局。”

  她转身下山,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假的又如何?

  能赢,就是真的。

  这世道,成王败寇。

  而她,正在成为那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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