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那批人被砍了脑袋后,朝堂安静了好一阵子。

  大臣们上朝时腰弯得更低,话变得更少,递折子前要反复掂量三遍。

  连咳嗽都忍着,生怕声音太大惹了龙椅上那位不快。

  时苒乐得清静,她开始做一件很私密的事。

  连掐带算,挑了十几个孤儿,都是战争中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孩子,年纪在六到十岁之间。

  她私下秘密教授。

  教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帝王心术。

  她教他们看舆图,告诉他们山那边是什么,海那头有什么。

  教他们算数,不是记账那种,是推演、是建模。

  教他们格物,带着他们去匠作监看水力纺车,去田里看新式犁耙。

  更多的时候,她教他们一种,最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思想。

  “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

  “江山,从不是要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要与百姓共天下。”

  孩子们眨着眼,似懂非懂。

  “这个位置,不是天命所归,如果有一天,有人做得不好,你们,或者天下任何人,都有权换个人来坐。”

  最小的女孩怯生生问:“那不就是造反吗?”

  “如果坐在上面的人,让百姓活不下去,造反有什么不对?”

  “记住,你们不是忠于皇帝,是忠于这片土地,忠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我会教你们十年,十年后,你们要去地方,去军中,去各行各业,用你们的眼睛看,用你们的脑子想,等我老了,或者死了,你们要确保,这天下,不会走回老路。”

  十几个孩子懵懂地点头,他们还不知道这些话的分量。

  但时苒知道。

  太初六年,春。

  巡演队正式成立。

  那些从青楼救出来的女子,学了两年,识了字,学了戏,排了十几出戏码。

  有讲新政好处的《减税记》,有教防骗的《慧娘识奸》,还有鼓励女子自立的《绣娘当官》。

  时苒从退伍老兵里挑了三百人,多是伤残但还能走动的,负责保护巡演队,也负责维持秩序。

  这些老卒有军饷,有尊严,干得格外卖力。

  第一站是京城周边乡镇,敲锣打鼓,搭起戏台。

  老百姓一开始只是看热闹,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戏演完,还有老兵上台,用大白话讲解新政细节。

  听不懂的,可以问。

  效果出奇地好。

  几个月后,巡演队开始往州县走。

  每到一地,当地官员就得配合,这是圣旨。

  太初七年,秋。

  京师大学宫建成。

  占地三百亩,有藏书阁、格物院、算学馆、医科堂。

  第一批学生五百人,一半是恩科录取的寒门子弟,一半是各地选拔的匠人、农人、郎中。

  时苒亲自题匾:求真务实。

  太初八年。

  高薪养廉制全面推行。

  一品官年俸一万两,九品官也有八百两,足够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但后面跟了铁律,贪污受贿,一经查实,贪一两罚十两,贪百两罢官,贪千两流放,贪五千两以上,剥皮萱草。

  巡检司的权力更大了。

  各地设分司,有独立查案权,直接对皇帝负责。

  第一年,斩了三十七个贪官,流放一百多人。

  第二年,贪官少了。

  第三年,只有零星几个。

  不是不想贪,是不敢。

  巡检司的眼睛太毒,皇帝的刀太快。

  甚至有的人没来的及贪,身边就有人被剥皮萱草,就立在衙门里,看的人腿肚子转筋。

  太初九年。

  时苒动了大刀子。

  朝堂规制全改。

  废中书门下,设政务院,分民政、财政、工建、教育、刑律、军务六部。

  每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两人,相互制衡。

  地方上,州县分权。

  知州管民政,通判管刑狱,转运使管钱粮,三权分立,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更狠的是轮调制,地方官三年一调,不能在家乡任职,最多连任九年。

  一批老臣跳出来反对,说不合祖制,时苒直接罢官。

  一口气罢免了十七个,全是三品以上。

  空缺的位置,从地方提拔年轻官员补上。

  朝堂大换血。

  新上来的人年轻,有冲劲,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办事效率高了,推诿扯皮少了。

  太初十年。

  蒸汽机出来了。

  不是时苒做的,她只给了方向,偶尔提点几句。

  是格物院那帮工匠,花了三年时间,敲敲打打,失败了上百次,终于搞出来一台能用的。

  虽然笨重,虽然效率不高,但确实能转。

  时苒亲自去看,巨大的铁家伙躺在工棚里,锅炉烧着,蒸汽喷出来,带动连杆,飞轮呼呼转。

  声音震耳欲聋,但所有工匠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能用了。”负责的老匠人抹着眼泪,“陛下,真能用了。”

  时苒点头:“赏,所有参与的人,重赏。”

  “将参与蒸汽机制作的人,从上到下,谁负责哪里,全都让史官仔细记下,他们,更应该名留青史。”

  工业革命的第一颗火星,点燃了。

  同一年,民间开始出现新学社。

  不是官方组织的,是些读书人自己凑在一起,讨论格物、讨论新政、讨论天下大势。

  有人写文章,有人办小报,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君权神授。

  谢危这些年没个什么官职,时苒用的也顺手的很,都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这日,时苒又开始搬谢危这块砖了,顺便叫了姜雪宁一起入宫。

  她打算让谢危去出使西边,看一下西域诸国,包括身毒国。

  如果姜雪宁愿意,夫妻俩一起去也行。

  两人这是知道时苒又准备打仗了,这是要他们探路呢。

  自从打下草原,周边国家年年上贡,时苒收的理所应当,但给的回礼都是些华丽不实用的。

  美其名曰,作为藩属国,也不是不可以成为一州之地。

  西边小国多,对大时也是心驰神往,出使没有什么危险。

  谢危和姜雪宁同意后,时苒又让两人把章程写好,便拿起新学社刊印的小册子,上面有篇文章叫《论民权》,看了起来。

  姜雪宁看见,眼皮子一跳:“陛下,这些言论是否该管管?”

  “管什么,让他们说,说得对,朕听着,说得不对,只要不煽动作乱,不诽谤诬陷,随便他们说。”

  “可这会动摇国本……”

  “国本是什么,是百姓过得好,是江山稳固,不是谁说了算。”

  “我要的,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盛世,是一个活着的会思考敢说话的天下。”

  十年了。

  从凌川起兵,到现在。

  她打下了江山,平了内乱,拓了疆土,推了新政,建了学宫,还有之前搞出了蒸汽机……

  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时苒转身,对宫人说:“传旨,新学社只要依法行事,朝廷不予干涉,格物院增设民间发明奖,凡有利民生之创见,不论出身,皆可参评,朕亲自颁奖。”

  “是。”

  姜雪宁忍不住看向时苒。

  她没怎么变,玄衣墨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坚定。

  仿佛这十年腥风血雨,这无数人头落地,这翻天覆地的变革,对她来说,只是该做的事。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

  时苒大概就是那种非常之人吧。

  时苒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但回甘。

  就像这条路。

  苦,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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