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高考停止更先传来的,是另一个不好的消息。

  先是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词。

  批判,打倒,牛鬼蛇神。

  那些铅字印在纸上,黑压压的一片,沈青梧看不太懂,但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去问董济民。

  老头子坐在诊室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好好看你的书,别管那些。”

  沈青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

  她没再追问。

  然后是医院里开始有人贴大字报。

  一夜之间,走廊两边的墙上糊满了白纸,黑字写得又大又粗,触目惊心。

  有围着看的,有低头快步离开的,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中医科的几个老大夫,成了第一批被点名的。

  “封建余孽”、“反动学术权威”、“牛鬼蛇神”……那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

  沈青梧去给董济民送东西的时候,正好撞上那一幕。

  走廊尽头,几个人被推着走过来。

  他们低着头,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那些陌生的词。

  推搡着他们,喊着口号,声音又高又尖,在走廊里回荡。

  她认得他们。

  昨天他们还在诊室里坐着,给病人把脉,开方子,说话温和。

  有位老大夫还给她讲过脉案,说“你这丫头悟性好,好好学”。

  今天他们低着头,被人推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

  沈青梧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拎着个布袋。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没人抬头看她。

  有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被人一把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牌子,看着那些推搡的手,消失在转角。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那些大字报还在,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她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好几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再往里走,回家了。

  那天晚上,董济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

  接下来几天,医院里更是人心惶惶。

  走廊里前所未有的安静,以前人来人往的,现在走半天碰不上几个。

  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夫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不光是中医科的,其他科室也差不多。

  有的是自己递了辞职报告,卷铺盖走人;有的是被停职的,头一天还在坐诊,第二天人就没了,办公桌都搬空了。

  诊室一间一间空下来,门锁着,窗户从里面糊上报纸,看不见里头是什么样子。

  只有门上还贴着名牌,写着那些人的名字和科室,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不到一个月,中医科只剩下董济民一个。

  其他科室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来七八个大夫的科室,现在剩两三个的都有。

  没人来补,也没人敢来。

  董济民照常坐诊。

  每天准时来,准时走,跟以前一样。

  只是来找他看病的人少了。

  有的是不敢来,有的是绕着走。

  走廊里经过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他好像没看见那些眼神,又好像看见了,但不在意。

  沈青梧去看他的时候,是傍晚。

  诊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早凉了,

  他没喝。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师父。”

  董济民抬起头,看见她,嘴角扯了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来了?坐。”

  沈青梧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用布包着,打开来,里头是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董济民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吃。

  沈青梧坐在旁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师父,您……”

  “没事。”董济民打断她,声音有点嘶哑,“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呢?说“您别担心”?

  可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那些安慰的话,本就是无用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砖,不说话。

  董济民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把搪瓷缸子推回她面前。

  “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天要黑了。”

  沈青梧站起来,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哎……

  她也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

  明明一切都在向前,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那些老大夫,昨天还在给人看病,今天就被人推着走,胸前挂着牌子,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做错了什么?不就是行医救人吗?

  奶奶一辈子也在做这个,如果她还在,是不是也要被人挂上牌子?

  沈青梧不敢再往下想。

  那天晚上,董济民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老大从京市打来,声音急得不行:“师父,情况我都听说了,您赶紧来京市,我给您安排住处,什么都别管了!”

  董济民握着话筒,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又响了。

  老二从海市打来,话还没说先叹气:“师父,您别倔了,来我这儿吧,我媳妇已经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您来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养老就行。”

  董济民还是那句话:“知道了。”

  老三从边疆打来,信号不好,电话里滋滋啦啦的,但那股子着急劲儿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师父!您必须得来!我这边虽然偏,但安全!没人认识您,您来了,我养您!”

  董济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的心意,师父领了,但我不走。”

  电话那头急了:“师父!您怎么这么倔!您一个人在那儿,万一……”

  “万一什么?”董济民打断他,“万一死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死?”

  “师父!”

  董济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坐了很久。

  京市,海市,边疆。

  三个方向,三个徒弟,都伸着手等着他。只要他点头,明天就能走,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到了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

  他为什么要走?

  他行医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没收过不该收的钱,没做过亏心事。他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就凭一把脉一双手吃饭。

  他做错了什么?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那些被挂上牌子推着走的老伙计,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董济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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