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屋里光线暗下来了。

  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暗紫,又变成黑。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最后一点光消失在窗户框里。

  老师被看管起来了。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事。

  一次次去医院,看着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看着诊室一间一间空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

  中医科那几个老大夫被人推着走过走廊的那一幕,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低着头,胸前挂着牌子,踉踉跄跄的。

  那时候她就有不好的预感。

  后来老师不让她去了。

  说别来了,别说是他徒弟。

  她听话,没再去。

  可现在呢?还是出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老师教过怎么搭脉,怎么辨药,怎么写方子。

  老师说,你这丫头是块材料,好好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他被看管起来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恨自己不是个大人。

  大人有办法,大人能找人,能托关系,能做点什么。

  她呢?一个学生,谁认识她?谁理她?

  转念又想,老师应该有交待什么吧。

  她手上有老师家的钥匙。

  之前老师给她的,说有时候他不在,让她自己去拿书看。

  那把钥匙一直收在抽屉里,没怎么用过。

  等会儿天再黑一些,去老师家看看。

  深夜,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沈青梧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清路,她是凭着记忆摸过去的。

  到了老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黑着灯。

  她没敢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那张旧藤椅还在那儿,书桌上的茶壶还在那儿,那摞行医日记还在那儿。

  好像老师只是出了门,一会儿就会回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接着,她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青梧。

  她的。

  拿起来,拆开,借着月光。

  信不长,老师熟悉的笔迹。

  “青梧:

  我不信会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我被抓起来,你也不要自乱阵脚。

  不需要你为我奔忙,你还小,护好自己就行。

  还有,不要写信给你那三个师兄。不是师父不领他们的情,是现在这情况,他们三个的处境不一定比我好。

  京市、海市、边疆,哪儿都一样。

  别让他们为我操心,保护好自己就行。

  该看书看书,该学医学医。我那摞行医日记你带走,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再问我。

  记住,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好好的。

  董济民”

  沈青梧拿着那封信,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眼眶发酸,鼻子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把信叠好,贴身收起来。

  又走到书桌前,把那摞行医日记抱起来,用一块布包好。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藤椅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

  接着带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

  高考停止的消息,学校方面还没来通知。

  但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

  那天早上,沈青梧照常去上学。

  路过服务社门口,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脑袋凑得很近。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有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走进教室,教室里也安静得很,比之前还安静。

  孟晓华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梧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下。

  “怎么了?”

  孟晓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青梧,你看报纸了吗?”

  沈青梧愣了一下。

  “没。”

  孟晓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来,低头看。头版上,黑体大字,清清楚楚。

  “高考停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前些日子,办公室里老师们还在讨论班上哪个学生“最有希望考上大学”。

  班主任讲课时还在说高考会考什么样的题型。

  想起那些没日没夜刷过的题,想起火车上那个念头,去京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

  现在一句高考停止,所有的一切全作废!

  学校广播响起,大喇叭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念着什么,声音很大,整个学校都能听见。

  念的就是报纸上那些话。

  沈青梧坐在那儿,没动。

  孟晓华在旁边小声说:“我早上看见报纸……还以为是看错了……”

  沈青梧没说话。

  广播还在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报纸折好,放回孟晓华桌上。

  “上课了。”

  孟晓华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报纸。

  那份报纸被他攥着,边角都皱了。

  走到讲台上,站定,没急着开口。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记住什么。

  底下的学生也看着他。

  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过了很久,班主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报纸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底下没人说话。没人点头,没人摇头,没人吭声。

  班主任也没再追问。

  他把报纸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转过身。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今天的课,照常上。”

  放下粉笔,拿起课本,开始讲课。讲得跟平时一样,重点划出来,例题讲清楚,该提问的时候提问,该板书的时候板书。

  可那声音,比前几天更平了了。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人在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有人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划得很快,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有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板发呆,眼睛是空的。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

  那些字她都认识,那些题她都会做。

  一行一行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去。

  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进去了个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烈,照得操场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老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突然停止高考?

  那她们这些年,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读了这么多书,做了这么多题,又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的“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班主任说的“你们这一届有希望”,爸妈说的“好好考,以后有个好工作”。

  这些话,现在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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