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济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泛着冷光。

  “针灸,可是一门大学问。”

  “你师父我啊,年纪大了,眼力不行了,手也发抖,以前还能扎,现在……”

  他抬起手看了看,他的手确实不太行了。

  “针灸这东西,差一厘都不行,手一抖,扎歪了,反倒坏事。”

  他把那包针推到沈青梧面前。

  “你奶奶教过你,你有底子,我这些年也攒的些心得,慢慢教给你。能学多少,看你的悟性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些针,又抬头看看师父。

  “师父,我记住了。”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奶奶也有一套这样的针,比这套旧,针柄磨得发亮。

  那时候奶奶教她认穴位,教她进针的手法,教她提插捻转。

  她学是学了,可很多地方半懂不懂的,奶奶年纪大了,讲着讲着累了,她也没多问。

  后来来了羊城,跟着董济民,那些半懂不懂的东西,一个一个被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法。

  老师他,教会了她许多。

  不只是医术,还有怎么当大夫,怎么对病人,怎么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

  “谢谢您,师父。”

  董济民笑了一声,把那包针往她手里一塞:“拿去练,练熟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沈青梧接过那包针,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一定会好好学。

  另一边,赵志远也开始忙起来了。

  竟人家也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那些理论知识,他背得滚瓜烂熟,说起医理来头头是道。

  差的只是动手能力,还有那个认死理的毛病,脑子有时候拧巴得掰不过来。

  董济民虽然对他不如对沈青梧那般亲近,但该教的也没藏着。

  刚开始那会儿,赵志远觉得董济民根本不想教他,处处敷衍。

  可后来这些日子,他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

  董济民这人,态度是冷了点,说话也难听了点,可该说的、该讲的、该指点的,一样没落下。

  他问什么,董济民答什么;他错什么,董济民指出来。

  只是不哄着,不捧着,没给他好脸看。

  几个月下来,赵志远那些认死理的毛病不知道改了没有,反正在董济民面前是收敛了不少。

  手上的活也渐渐熟了,开方子不再照搬书本,也知道看人下药。

  前些天,董济民跟他说:“那边有间诊室,空着,你去那边坐诊,单独看。”

  “我……单独?”

  “怎么,不敢?”董济民看了他一眼。

  赵志远梗着脖子:“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梧都能给人看病了,他一个医学院毕业的,能比她差?

  不过,心里头么,还是有点虚。

  单独坐诊,意味着没人兜底,开出去的方子,自己得负责。

  他咬了咬牙,接了。

  之后,每天去诊室单独坐诊。

  刚开始没什么病人,偶尔来一两个,也是探头探脑试试看的。

  他认认真真看,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该问病史问病史。

  遇到拿不准的,翻书,琢磨,回想董济民是怎么教的。

  慢慢的,也有人开始找他了。

  他坐在诊室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总算是……熬出来了。

  路过董济民的诊室,看见沈青梧站在旁边,董济民一边把脉一边跟她说话,那些话细细碎碎的,一句一句掰开揉碎了讲。

  他心里那点不甘心,还是会冒出来一下。

  但也就一下。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比沈青梧强。

  可现在他明白了,沈青梧没考上大学,不是她不行,是国家不让考了。

  在学医这条路上,人家的天赋不一定比他差。

  她跟着董济民的时间比他长,用心比他专,董济民愿意教她,那是她应得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诊室走。

  门口有两个病人在等着了。

  他推门进去,坐下,把手伸出来。

  “进来。”

  ——

  沈青梧要学针灸,董济民把那些针给了她,也把要点讲了一遍。

  “记住了,进针要快,稳,准。手不能抖,心不能慌。”

  沈青梧点点头,拿着那包针回了家。

  可这玩意儿,光听没用,得练。

  练什么呢?

  书上说可以扎纸包,扎棉花,扎萝卜。

  纸包和棉花太软,扎进去没感觉;萝卜倒是有点意思,好歹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盯上了后院那几笼白萝卜。

  现在,沈青梧面前摆着一根胖乎乎的萝卜,手里捏着根银针。

  按照书上教的,找穴位,萝卜当然没穴位,但她拿笔在上面点了几个点,假装是足三里、合谷、内关。

  第一针下去,萝卜挺好扎的,噗嗤一下就进去了。

  试着提插捻转,萝卜皮上留下一个小洞。

  扎得还挺准。

  有点高兴,又扎了几针。

  可扎着扎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萝卜就是萝卜,扎进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知道扎深了还是浅了,也不知道病人会是什么反应。

  这哪能练出来?

  叹了口气,把那根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萝卜扔到一边,又拿了一根新的。

  那段时间,沈青柏和沈青竹都不爱往她身边靠了。

  沈青竹有一回去房间找她,看见她蹲在那儿,面前摆着萝卜,手里捏着根亮闪闪的针,正往萝卜上扎。

  那针进进出出的,一闪一闪。

  沈青竹吓的转身就跑。

  沈青柏问她跑什么,她说:“姐在房间扎萝卜,那针可吓人了!”

  沈青柏不信,跑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青梧把针从萝卜里拔出来,在萝卜皮上蹭了蹭。

  他后背一凉,也跑了。

  自那以后,两个小的看见沈青梧就绕道走。

  沈青梧不知道这些,她正专心研究下一根萝卜。

  可萝卜,跟人的身体能一样吗?

  穴位在哪儿?

  深浅多少?针下去是什么感觉?纸包,棉花,萝卜都给不了答案。

  得扎真人。

  可她扎谁呢?

  家里人?周秀云看见那针就发怵,沈青柏沈青竹两个小的,她也不忍心。

  而且,她现在技术……不好说。

  那就只能扎自己了。

  晚上,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第一针下去,手抖得厉害。

  扎浅了,没感觉,扎深了,疼得她直抽气。

  第二天再看,手臂上好几个红点,有的还青了。

  她也没吭声,照常去医院。

  抓药的时候,董济民瞥见她袖口下露出一片青紫。

  “手伸出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

  董济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青梧只好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青着。

  董济民低头看着那些针眼,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青梧有点心虚:“师父,我练着呢,就是还不太熟……”

  “熟什么熟。”董济民打断她,把那包针拿过来,打开,抽出一根,“你扎自己,能练出什么来?”

  沈青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说什么了,目前阶段,除了扎自己,她还能扎谁。

  董济民把那根针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

  “以后扎我。”

  “师父……”

  “我年纪大了,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董济民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反正也是不舒服,让你扎两针,万一扎好了呢?”

  沈青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

  她知道师父是在替她找借口。

  那些“不舒服”,他以前从来没提过。

  什么万一扎好了,分明是怕她不敢下手,怕她没地方练。

  “师父,我怕……”

  “怕什么?”董济民看着她,“怕扎错?”

  沈青梧点点头。

  董济民嗤笑一声:“那你就好好学,争取不扎错。”

  “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前,给我扎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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