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刺史府前。

  风雪虽停,寒意却比昨夜更重。宽阔的青砖广场上,四十七名暗桩被五花大绑,齐齐按跪在雪地里。

  为首的,正是驿丞赵德汉。

  昨夜他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此刻却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裤裆早已湿透,冻成一层散着骚臭味的冰碴子。

  高台之上,李道宗端坐太师椅,一袭黑底金线蛟龙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得可怕。

  就像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人。

  台下两侧,刺史府文官、各营将领、粮仓司吏、驿路主事,尽数被玄甲军押来观刑。没人敢吭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动静大一点,下一刻被拖出来的就是自己。

  赵德汉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挣扎起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哭嚎得声音都裂了。

  “殿下!殿下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都是太子!都是太子逼——”

  “斩。”

  李道宗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接落进所有人心里。

  “喏!”

  四十七名玄甲刀斧手同时上前,鬼头大刀齐齐扬起。

  下一瞬——

  唰!

  刀光一闪,血光冲天。

  四十七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青砖上撞出一串沉闷声响。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把地上的白雪染得猩红刺目。

  浓烈的血腥味,被寒风卷着灌进每个人鼻腔。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抽气声。

  有胆小的文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也有将领死死攥着拳头,眼底却不是怕,而是恨——这群狗东西,竟在凉州吸了这么多年的血。

  没人敢替他们喊冤。

  更没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试探李道宗的底线。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镇凉王,不讲朝堂上那套温吞吞的规矩。

  谁碰凉州,谁就死。

  “主犯已诛。”

  房玄龄一袭青衫,缓步上前,目光平和,语气却稳得压人。

  “接下来,谈从犯。”

  一句话,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众官员,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暗桩在凉州盘踞五年,不可能只靠赵德汉这四十七人。刺史府里、粮仓里、驿路上,多多少少都有人被他们牵扯过。

  真要往死里查,在场这些人,至少得倒下一半。

  不少人已经闭上了眼,等着那把刀落到自己头上。

  房玄龄环视全场,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砸地。

  “暗桩渗透凉州五年,牵连极广。若要深究,在场诸位,确实有不少人脱不了干系。”

  广场之上,瞬间一片死寂。

  “但——”

  房玄龄话锋陡然一转。

  “镇凉王殿下念诸位多受制于门阀与太子之威,不欲一杀了之,故特行分层处置之法。”

  原本已经绝望的人,猛地抬起头。

  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房玄龄展开袖中政令,朗声宣道:

  “其一,凡受迫胁从、未曾主动出卖凉州核心军政机密者,降职一级,留用原职,戴罪立功!”

  “其二,凡明知暗桩行径,却因畏惧而知情不报者,罚俸半年,留职察看!”

  “其三,凡于清查期间主动举报暗桩线索、有立功表现者,不仅无罪,反记一功,赏银百两!”

  三条政令说完,广场上先是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像是被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无数人当场崩溃。

  “殿下仁德!殿下天恩啊!”

  “罪臣愿效死命!愿效死命!”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有人拼命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有人跪在雪地里放声痛哭,整个人都像是从绝境里活过来了一样。

  对他们来说,刚刚高台下滚落的四十七颗头,就是悬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而现在,李道宗亲手把刀挪开了。

  这不是宽恕,这是再造之恩。

  李道宗看着下方跪成一片的人群,神色始终没什么波动。

  他很清楚,只靠杀,能压住一时,却压不住人心。

  真正想把凉州攥在手里,就得让这些人明白——

  背叛王府,会死。

  跟着王府,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玄龄。”

  李道宗终于开口。

  “抄家的结果,念给他们听。”

  “是。”

  房玄龄转身,取出一册厚厚的账册,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广场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此次查抄暗桩据点及其暗中置办的十三处产业,共得白银七十八万两,粮草二十六万石,各式军械一万两千套!”

  话音落下,全场都愣住了。

  下一瞬,便是一片压不住的哗然。

  “七十八万两?!”

  一名本土老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嗓门直接炸开,“凉州边军一年的军饷都没这么多!这群狗娘养的,吃的是凉州将士的血!”

  “二十六万石粮草……”另一人声音都发颤,“那是咱们凉州多少百姓的活命粮!”

  越想越怒,越怒越恨。

  那些将领看着地上还在淌血的无头尸身,恨不得再把他们拖起来剁一遍。

  文官们也是冷汗直流。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太子和门阀这些年到底把凉州当成了什么。

  不是边地,不是国门。

  是猪圈,是粮仓,是一块任他们割肉放血的肥田。

  李道宗目光冷冽,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所有议论。

  “这些物资,全部归入王府军资大库。”

  “从今日起,凉州军饷,足额发放,绝不短缺一文。”

  短短两句,像火一样点进了军中将士心里。

  高台四周,玄甲军与凉州边军几乎同时爆发出怒吼。

  “殿下英明!”

  “誓死效忠殿下!”

  声浪层层叠起,震得檐角积雪都在簌簌掉落。

  房玄龄顺势再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奉镇凉王令——自即日起,凉州实行政令统一!”

  “刺史府、粮仓司、驿路系统,尽归王府直辖!”

  “今后凡无王府大印之调令,一概不得执行!无王府军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

  “便是中书省发来的旨意,到了凉州,没有王府点头,也只是一张废纸!”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广场上,所有人心头都是狠狠一震。

  这已经不是简单清洗了。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从这一刻起,凉州不再是朝廷能随意伸手的地方。

  这里,只认镇凉王府。

  片刻死寂后,刺史府众官员齐齐跪倒。

  “下官遵命!”

  “誓死效忠殿下!”

  再没有一个人敢迟疑。

  因为他们都知道,凉州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李道宗的凉州。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真正的一块铁板。

  ……

  收尾之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半个时辰后,王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翻涌,与外头的寒风血气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房玄龄呈上的物资清单。

  七十八万两白银,二十六万石粮草,再加上一万两千套军械——

  这一刀下去,非但把凉州内部蛀虫连根拔起,还让大军东出的后勤压力骤然轻了大半。

  “主公。”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徐茂公走了进来,仍旧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可一双眼睛里却隐隐带着锋芒。

  李道宗抬起头。

  “供词清出来了?”

  “清出来了。”徐茂公走到案前,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开,“而且,比预想中更值钱。”

  地图展开,上面红点密布,线条交错,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属下连夜审讯赵德汉等人,又比对了他们五年来往来书信和密报路径,顺藤摸瓜,把朝廷与太子在西北诸州布下的渗透网络梳理出来了。”

  徐茂公抬手,在地图上接连点过。

  “雍州、陇右,乃至关中外围,多处暗线都已被我们标出。如今我方在西北的情报网,完整度已达七成。敌军调兵、运粮、换防,大半已瞒不过我们。”

  房玄龄看着那张地图,忍不住抚须赞叹。

  “好。如此一来,我军东出,便不再是摸黑走路。”

  “不过——”

  徐茂公语气一沉,手指落在雍州位置上。

  “最新截获的消息显示,崔令川比我们预料中动得更快。”

  书房里的气氛,立刻收紧。

  “他已集结雍州本地守军八万,又提前接应到太子派来的两万中央禁军先锋。十万兵马,正全速赶往陇山关。”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

  “是要先一步堵死凉州东出的咽喉。”

  李道宗眸光微冷。

  陇山关。

  凉州通中原的命门。

  一旦让崔令川的人先占稳关防,再借天险死守,哪怕手中握着再强的兵马,想要硬啃下来,也必是血流成河。

  徐茂公继续道:

  “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十日,便能完成对陇山关的全面协防。”

  “也就是说——”

  他抬头看向李靖。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七天。”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七天。

  去掉大军开拔、赶路、布置兵马的时间,真正能留给前线攻关的窗口,短得几乎苛刻。

  李道宗缓缓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李靖。

  这位大唐军神始终沉默,立在阴影里,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李靖。”

  “末将在。”

  李靖上前一步。

  李道宗手指轻轻点在书案上的陇山关位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在崔令川大军赶到之前,拿下陇山关。”

  徐茂公补了一句:

  “七天之内拿不下,敌军主力一到,我们就会被拖入守关鏖战。到了那时,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上了。”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俯身看向地图,目光一寸寸扫过关隘、山道、坡口、营盘,神色冷静得近乎可怕。

  书房里没人出声。

  只剩炭火偶尔噼啪炸响。

  半盏茶后,李靖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绝对的把握。

  “七天足够。”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陇山关上。

  “但这一仗,不能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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