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死神的哨音。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压低了机头。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隐蔽!快隐蔽!”

  二嘎子撕心裂肺的吼声,被爆炸声瞬间淹没。

  “轰隆——!”

  一枚航空炸弹落在了溶洞口外侧的空地上。

  泥土混合着弹片,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

  刚刚冲出来的日军卡车被气浪掀得差点侧翻。

  陆锋死死护住背上的沈清,整个人撞在车厢的铁栏杆上。

  他的后背被撞得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开车!别停!停下就是死!”

  陆锋对着驾驶室咆哮,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对着天空徒劳地扫射了两梭子。

  驾驶员是警卫连的老司机,此刻也是满脸是血。

  他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那辆缴获的五十铃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尘,在蜿蜒的山路上疯狂蛇行。

  “嗡——”

  头顶的飞机拉起机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俯冲下来。

  这次是机枪扫射。

  “哒哒哒哒哒——”

  两道火线像犁地一样,追着卡车的屁股咬。

  车厢里的战士们被打得抬不起头,木屑和铁皮横飞。

  一名战士惨叫一声,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栽倒在车厢板上。

  “狗日的!欺负老子没防空武器!”

  陆锋眼珠子通红,但他知道,拿轻机枪打飞机纯属扯淡。

  沈清趴在陆锋的怀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止不住地流。

  毒气不仅灼烧了她的呼吸道,更短暂剥夺了她的视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红光斑。

  但她的耳朵,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灵敏。

  风声、引擎声、气流的摩擦声,在她脑海里构建出一幅立体的画面。

  “陆锋……”

  沈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我在!别怕!”

  陆锋的大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往怀里压了压。

  “三点钟方向……俯冲……”

  沈清的手指死死抓着陆锋的衣领,指节发白。

  “让司机……左转……急转……”

  陆锋愣了一下,但他对沈清的信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脚踹开驾驶室后的小窗户。

  “老赵!左打死!快!”

  驾驶员老赵根本没问为什么,猛地向左猛打方向盘。

  卡车在高速行驶中突然变向,车身几乎倾斜了四十五度。

  就在车头刚刚偏转的瞬间。

  “突突突突突——”

  一串机炮子弹狠狠地钉在刚才卡车行驶的路线上。

  岩石崩裂,火星四溅。

  如果刚才没转弯,这辆车已经被打成两截了。

  老赵吓出一身冷汗,吼道:“神了!团长你怎么知道的?”

  陆锋没空解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沈清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副神情却冷静得可怕。

  她是天生的战争机器。

  哪怕瞎了,也是最致命的那个。

  “前面……两公里……木桥……”

  沈清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有……埋伏……”

  陆锋心头一凛。

  前面的那座木桥是必经之路,过了河就是根据地的防区。

  鬼子既然动用了飞机,地面部队肯定也会在前面扎口袋。

  “二嘎子!把所有的手榴弹都捆起来!”

  陆锋大吼一声。

  “是!”

  二嘎子手脚麻利,把全排剩下的三十多颗手榴弹全部集中到一起。

  卡车一路狂飙,身后的日军装甲车队紧追不舍。

  转过一个山脚,那座木桥出现在视野里。

  果然。

  桥头停着一辆日军的九五式轻型坦克,炮口正对着这边。

  桥面上还架着两挺重机枪。

  这是一个死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还有飞机。

  “冲不过去!”

  老赵绝望地喊道。

  “冲不过去也要冲!撞开它!”

  陆锋把沈清放在车厢角落里,用两床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丫头,待着别动。”

  他抓起那一捆集束手榴弹,就要往驾驶室爬。

  他要去做那个肉弹,去炸开那辆坦克。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她看不见,但她的手准确地抓住了陆锋的脉门。

  “你……去后面……掩护……”

  沈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疯了!你眼睛都看不见!”

  陆锋想要甩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听得见……”

  沈清摸索着,从大腿外侧拔出那把战术匕首。

  “坦克……在桥头左侧……风速三级……”

  “我是狙击手……这是我的战场……”

  “你去……后面……挡住追兵……”

  “不然……大家……都得死……”

  陆锋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心像是被刀绞一样。

  他知道沈清是对的。

  后面的装甲车已经追上来了,机枪子弹打得车厢火花乱窜。

  必须有人去后面压制火力,也必须有人去前面送死。

  “好。”

  陆锋咬着牙,把那捆手榴弹塞进老赵怀里。

  “老赵,你下来!去后面!”

  老赵愣住了:“团长,你……”

  “滚下去!”

  陆锋把老赵拽出驾驶室,自己钻了进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关门,沈清竟然跌跌撞撞地摸了进来。

  她直接挤进了驾驶位,把陆锋挤到了副驾驶。

  “你干什么?!”

  陆锋急了。

  “闭嘴……踩油门……”

  沈清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脑海里,那座桥的位置、坦克的角度、风的流向,清晰得像是一张工程图。

  “轰!”

  头顶的飞机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卡车的车厢被击中,瞬间燃起了大火。

  整辆车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

  烈火灼烧着皮肤,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坐稳了。”

  沈清低喝一声。

  她凭着感觉,猛地向右打方向盘,避开了一块落石。

  然后回正,死死踩住油门。

  卡车带着一身烈火,像一头愤怒的火麒麟,冲向桥头的坦克。

  桥头的鬼子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坦克手慌忙调整炮口。

  “轰!”

  一发炮弹打在卡车旁边的护栏上,木屑横飞。

  没打中。

  距离只有五十米了。

  沈清甚至能听到坦克履带转动的咔咔声。

  “陆锋……跳!”

  沈清突然大喊一声。

  她猛地一脚踹在陆锋的腰上。

  副驾驶的车门早就被打烂了。

  陆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出了驾驶室。

  “沈清——!”

  他在空中嘶吼,眼睁睁看着那辆燃烧的卡车,载着那个女人,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坦克。

  “嘭——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卡车并没有直接撞上坦克的正面装甲。

  沈清在最后一刻,利用桥面的坡度,让卡车侧翻。

  巨大的车身带着惯性,像一颗保龄球一样,把那辆轻型坦克硬生生地撞下了桥面。

  两辆钢铁巨兽纠缠在一起,砸进了桥下的湍急河流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十几米高。

  随后是一团从水底涌上来的暗红色火光。

  世界安静了。

  只有陆锋摔在河岸草丛里的喘息声。

  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河边。

  “沈清!”

  “沈清啊!”

  河水滔滔,冰冷刺骨。

  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只有那辆还在冒烟的卡车残骸,在河中心若隐若现。

  陆锋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狠狠地砸着地面。

  指甲抠进泥土里,鲜血淋漓。

  “团长!团长!”

  二嘎子带着人冲了过来,死死抱住想要跳河的陆锋。

  “别冲动!水太急了!”

  “放开我!她在里面!她在里面啊!”

  陆锋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嚎叫声比鬼哭还难听。

  就在这时。

  下游的一处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水声。

  一只手。

  一只苍白、沾满油污的手,抓住了岸边的枯树根。

  陆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甩开二嘎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那是沈清。

  她浑身湿透,军装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黑灰。

  她趴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脏水。

  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依然没有焦距,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大团长……”

  “嗓门……真大……”

  陆锋颤抖着手,把她从泥水里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哭得像个丢了糖又找回来的孩子。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把脸埋在沈清湿漉漉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烫得沈清一激灵。

  远处,大部队的接应号角声终于响起了。

  那嘹亮的军号声,在山谷间回荡。

  像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也像是在宣告一个传奇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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