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膝盖都麻了。

  然后,他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带着父亲最后的愤怒:

  “拟旨。”

  旁边的小太监慌忙捧起竹简,手在抖,笔在抖,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

  “丞相李斯,矫改遗诏,谋害公子扶苏,阴蓄异志,图谋不轨。今夺其丞相之职,废为庶人,逐出咸阳,永世不得复入。”

  李斯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

  他的额头抵着石板,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罪该万死。”

  嬴政没有再说话。

  他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

  那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靠在龙椅上,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玄色的龙袍上。

  没有声音,但那滴泪落下的地方,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慢慢直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腰在发抖,像撑不住那具苍老的躯壳。

  他抬起头,看了嬴政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站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帝王,此刻闭着眼睛,不愿再看他。

  李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草民李斯……遵旨,谢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自己的骨头。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伐很慢,像在泥沼里跋涉。

  他的背驼了下去,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折断。

  他走过跪了一地的群臣。

  有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同情,有鄙夷,有惋惜,有幸灾乐祸。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他走过那扇他曾经昂首挺胸迈入的殿门,那时他是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刻他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他站在宫门外,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他抬起头,望着天幕上那个还在播放的画面,扶苏的血还没有干,蒙恬还在哭。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喃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扶苏看着天幕上自刎的自己。

  “我就这么死了。”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是一双从来没有沾过血的手。

  他想象着那双手握着剑柄的感觉,想象着剑刃划过喉咙的感觉。

  他打了个寒颤。

  扶苏看着天幕,将自己代入那个场景。

  “扶苏,你为何不怀疑?”他问自己。

  沉默。

  他自己知道答案。

  因为那是父皇的诏令,因为那是李斯的字迹,因为那是大秦的玉玺。

  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因为他是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是始皇帝的儿子。

  因为他学了一辈子儒,读了一辈子书,信了一辈子的道理。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就没有“违抗父皇”这四个字。

  他沉思许久,然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发现自己,如果接到父皇让自己自刎的诏令,他依旧会按诏令的要求自刎。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劝父皇不要焚书坑儒,不要严刑峻法,要以仁治天下。

  父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一直不服气的话:“扶苏,你学傻了。”

  他当时不觉得。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仁政才是治国之道,仁德才能让天下归心。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皇说的“傻”,不是说他不懂权谋,不是说他不会算计,而是说他的脑子被那些仁义道德框住了,框到了一种近乎愚蠢的程度。

  他只知道遵从,不知道质疑;只知道服从,不知道反抗。

  哪怕那道诏令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

  如果没有天幕,按照历史的走向,自己在接到诏令的那一刻,依旧会选择遵从诏令。

  他抬头看着天幕上自刎的那个自己。

  “虽然,你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是这一次,不会再这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像一个人从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忽然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但看它的方式不一样了。

  像蒙在眼前的一层纱被揭掉了,像堵在胸口的一堵墙被推倒了。

  他的样子没有发生变化,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袍,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孔,还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但他身边的一位儒家老臣,看着扶苏,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不是容貌变了,不是声音变了,不是动作变了。

  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子?”老臣试探地唤了一声。

  扶苏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还是以前那个笑容,温润、谦和、如春风拂面。

  但老臣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是湖水,平静、清澈、一眼见底。

  现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怎么了?”扶苏问。

  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扶苏又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天幕。

  看着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又像在看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身边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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