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种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这句话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送信的人说。

  “范大夫多虑了,大王非薄情之人。”

  他那时是真的不信。

  他觉得自己与勾践生死与共二十载,从会稽山的绝境走到姑苏城的朝堂,每一步都是咬着牙、淌着血走过的,那些年月里他们之间连一句重话都未说过,又怎会走到“弓藏狗烹”的地步?

  可现在这柄剑就摆在他面前,剑身未出鞘,他却已经感觉到了那份寒意。

  原来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不过是一段需要忍耐的征途。

  等征途到了终点,沿途并肩而行的人,便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文种喉头哽了一下,半晌才发出声音。

  “大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

  勾践低低嗤了一声。

  “少禽,你太聪慧,也太能干。寡人此生,最惧者,从非强敌,而是身边深不可测之人。”

  他向前迈了半步,俯视着文种。

  “昔年会稽之败,是寡人之耻,亦是寡人之劫。”

  “你陪寡人熬过至暗岁月,知晓寡人所有隐忍、所有狼狈、所有不择手段的算计。”

  “你知寡人太深,智计太盛,越国上下,无人能及。天下已定,留你一日,寡人便一日难安。”

  雨声渐急,敲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文种的眼底涌上一片酸涩的赤红,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他曾经站在这座大殿上与勾践共商军机至天明,曾经在会稽山的泥泞中背着他跋涉数里,曾经在他病重时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翻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目,却每一帧都已经像旧画一样褪尽了颜色。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破碎。

  “大王……臣从未有过二心,从未谋私,从未争权,只愿守住越国山河……”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难道这满身功劳,到头来还不如一柄赐死的剑?”

  勾践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文种,神色漠然,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怜悯都敛尽了。

  “寡人念你半生劳苦,不欲令你身败名裂、死于刑戮之中。”

  “今日赐你属镂剑,保你身后之名,全你功臣体面。”

  “你自去吧。”

  那三字落在地上,轻得像落雨,重得像一块墓碑。

  没有罪名,没有罪责,仅仅是君王忌惮,便定了开国元勋的生死。

  文种怔怔地看着案上那柄剑。

  他忽然想起当年范蠡泛舟离去时,站在船头回望越国故土的那一眼。

  他当时不明白那一眼里藏着什么,现在他终于懂了。

  那一眼里没有不舍,只有早已把一切都看透后的释然。

  范蠡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而他自己,却一直在自欺欺人。

  文种闭上眼。

  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滴泪很轻,却像砸碎了他整个人。

  他缓缓躬身,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得只剩下满目苍凉:“臣,领旨。”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柄剑。

  剑鞘冰凉彻骨,寒意顺着指尖一路淌进心底,把他最后一丝温热也带走了。

  文种拔出剑。

  寒光一闪,映出他鬓边那几缕霜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勾践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年轻谋士,勾践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越王,他们都以为往前走的路会很长很长,长到足够他们一起走到天下安宁的那一天。

  可走到尽头,他才发现这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另一个人早在半途,就已经转了个弯,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他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若是再来一次,我还会留在这座宫里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剑刃已经划过了咽喉。

  鲜血溅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染红了墨迹,染红了那卷他写了半辈子的《伐吴七术》。

  殷红的血色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治国奇策之上,像一滴巨大的朱砂,落下最后一笔。

  殿外雨声如旧,秋风穿堂而过。

  勾践静静地看着那道倒落在地的身影,看着那把染血的剑,看着染血的书卷。

  他的脸上没有悲喜,没有愧疚,也没有释然。

  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廊外浓稠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远,渐渐被雨声盖过,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偏殿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卷染血的兵书,和一柄帝王赐下的剑,安静地躺在姑苏的秋雨深处。

  ……

  长安,未央宫。

  刘彻翘着腿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酒樽,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对身边的卫青说。

  “卫青,你看到没有?曹操那是活该!人家荀彧帮他干了二十年的活,他把人逼死了。朕要是曹操,早就把荀彧供起来了。”

  卫青面不改色:“陛下,您当年也用董仲舒,后来也没供起来。”

  刘彻笑容一僵:“董仲舒那是自己辞官走的,跟朕有什么关系?”

  卫青:“陛下说的是。”

  刘彻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朕再怎么样也不会给臣子送空饭盒,那玩意儿太寒碜了。朕要赏就赏金饼,一筐一筐地赏!”

  ……

  金陵,朱元璋看完天幕之后没有骂人,这本身就很反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马皇后说。

  “妹子,你看那些皇帝,一个个都挺精的,可最后怎么都弄成这样?”

  马皇后正在剥橘子,头也不抬:“因为他们心眼小。”

  朱元璋一愣:“心眼小?”

  马皇后把橘子瓣递到他手里。

  “曹操心眼小,容不下荀彧。你心眼大,所以咱大明到现在还安安稳稳的。”

  朱元璋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他砸吧了一下嘴,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咱心眼大,咱连乞丐都当过,还怕谁功高?”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那些个臣子,谁敢跟咱摆荀彧的谱?咱用他们的时候高高兴兴,不用的时候也好好的送走,绝不会送什么空饭盒。”

  马皇后淡淡补了一刀:“你那个‘好好的送走’指的是送人回家还是送人归西?”

  朱元璋噎了一下:“……”

  马皇后笑了:“吃你的橘子吧。”

  朱元璋吃完橘子,拍了拍手上的果皮,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那些人啊,说到底都不够狠。”

  “咱要是曹操,当年荀彧反对魏公的时候,就直接告诉他‘文若,你这个人朕是要的,但魏公朕也是要的,你选一个。’他要是不选,朕帮他选。”

  马皇后看他一眼:“你还挺贪?”

  朱元璋嘿嘿一笑:“咱是贪,但咱也不傻。送空饭盒那是多此一举。要么就不用,用了就别怕他。”

  各朝帝王的笑声在各自的宫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开,可那笑声里或多或少都藏着一点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他们在笑曹操、勾践、刘裕,可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根叫做“君臣猜忌”的弦,在每一个帝王心中都绷着一根,只是有的弹成了曲子,有的弹成了刀子。

  而那些被弹成刀子的,往往不是故意的,只是走得太快,忘了回头看一眼,忘了那个陪你走了半辈子的人,还跟不跟得上你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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