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殿下,王朴此人性情刚直,只怕到了市易司,会得罪不少人……”

  李炎淡淡道:“得罪人不怕,怕的是不得罪人。”

  “市易司要的就是敢得罪人的人。”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说什么。

  李炎又问贾琰:“市易司需要哪些部门配合?”

  贾琰道:“回殿下,市易司需要三司配合,商税的收入最终要纳入朝廷的财政体系,三司必须认可市易司的税收数据。”

  “还需要开封府配合,打击不法商户、维护市场秩序,有时候需要府衙出动人手。”

  “还需要军巡司配合,税务巡检需要有武力保障,遇到抗拒交税或者暴力抗法的情况,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李炎看向刘遂清:“刘判三司,你的意思呢?”

  刘遂清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殿下,三司这边没有问题。”

  “只要账目清楚、数字准确,三司全力配合。”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市易司的税收,是直接入节帅府的账,还是入三司的账?”

  李炎看了他一眼:“先入节帅府的账。等市易司理顺了,再议。”

  刘遂清连连点头:“是是是,臣明白。”

  李炎看向景延广:“景都指挥使,军巡司那边,你安排一下。”

  “市易司需要人,你拨一百人过去,归王朴调遣。”

  景延广抱拳:“末将领命。”

  李炎环顾众人:“还有谁有异议?”

  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李炎道,“市易司的事,贾琰牵头,王朴配合。”

  “三日内把衙门搭起来,人员配齐,制度定好,十日之内开始运行。”

  贾琰躬身:“臣遵命。”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冯道和刘遂清。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裁撤冗官冗费。”

  冯道和刘遂清对视了一眼。

  冯道道:“天福三年,中书舍人李详上过一道疏。”

  “说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藩方荐论,动逾数百。”

  “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

  “如今过了五年,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严重了。”

  李炎接过话题,“过了五年令公为何还记得?”

  冯道愣住了,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看着李炎,不知如何回话。

  李炎看着懵逼的冯道,笑了笑:“本王只是好奇,令公之能力本王佩服。”

  冯道心里:……(各位老爷们补充吧?我笑不来了!)

  接着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堂中:“本王听说,有的节度使一年就推荐几百人做官,连看门的老头都挂着一个银青阶。”

  “各衙门吏员冗滥,人浮于事,白拿俸禄不干事。”

  “三司那边,光是盐铁司就有几百号人,真正干活的不到一半。”

  “枢密院虽然废了,但事归了中书门下,中书门下的人手反而膨胀了。”

  冯道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殿下所言极是。”

  “如今殿下权摄朝政,正是整顿的好时机。”

  刘遂清也道:“殿下,三司那边确实冗员不少。”

  “臣查过一次,光盐铁司就有三百多人,其中一百多人是吃空饷的,只挂名不上值。臣早就想裁了,可……”

  “可什么?”李炎问。

  刘遂清苦笑道:“可那些人都是有背景的。”

  “这个的叔父是节度使,那个的舅舅是朝中大臣。”

  “臣要是裁了他们,只怕得罪的人太多,连这个判三司的位子都坐不稳。”

  李炎冷笑了一声:“刘判三司,从今天起,你不用怕得罪人。”

  “天塌了还有本王撑着,放手去做事就行。”

  他顿了顿,道:“冯令公,桑相公,你们也回去各自清点一下自己衙门的人员编制。”

  “一个月之内,拿出裁撤方案来。不光是三司和中书门下,六部、九寺、五监,所有衙门都清点一遍。”

  “冗员裁撤,冗费削减。本王不要面子,要实效。”

  冯道和桑维翰齐齐起身,躬身道:“臣等遵命。”

  李炎又道:“市易司成立之后,原来市司的职能就覆盖了。”

  “市司衙门,撤了。三司那边,和市易司重叠的税收征管职能,也要归并。”

  “还有御史台那边,原来的纠察市井的职能,以后归市易司的税务巡检管。”

  “御史台不要再插手商业税收的事,但御史台继续保留纠察税收官员的权利。”

  冯道一一记下。

  李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这三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堂中众人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来,齐齐躬身。

  他骑在马上,沿着御街往国师府去。

  街上的行人见了晋王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李守贞的事,他没有在会上提一个字。

  这是他们禁军内部的事,跟中书门下这些文官说不着。

  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自己去掂量。

  他需要的,是这帮文官把河工、市易、裁撤冗官的事办好。

  至于禁军怎么整顿、叛将怎么处置,那是他的事,不需要他们过问。

  回到国师府,李炎没有去书房,直接去了西园亭子了。

  躺下后让萍儿唤来了安灵儿。

  “我教你们那些曲改的如何了?”

  “殿下,姐妹们很是喜欢,改了好些个版本。这就唱给殿下听。”

  安灵儿说着哼了起来,萍儿在一旁 跟着哼,手上给李炎捏着肩。

  塘里的鱼儿仿佛听到了歌声,游得更加欢快了起来。

  入夜,李炎刚在六丫的伺候下洗完澡,陈四就迎了上来,低声道:“郎君,出事了。”

  李炎眉头一皱:“什么事?”

  陈四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圣右军牙兵叛了。”

  “副将郭谨被杀,牙兵将领带着牙兵出城,说是要去投奔张彦泽。”

  李炎的脸冷了下来。

  五代的兵这么不怕死吗?杀了个李守贞还消停不了吗?

  “多少人?”

  “五六百。都是精锐牙兵,装备精良。”

  李炎没有说话,大步走出府。

  “让赵弘殷、药元福、王清带牙兵立刻控制护圣右军营寨,作乱的人格杀勿论。”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当夜,汴梁城又炸了锅。

  护圣右军牙兵叛变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池。

  街头巷尾,百姓们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朝中的文武百官也被惊动了,纷纷遣人打探消息。

  有的说是李守贞余党作乱,有的说是张彦泽暗中策应,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但没人敢出门。

  因为晋王出城了。

  李炎在夜色的掩护下追出了城。

  城外,月色如霜。

  护圣右军牙兵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火把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火龙。

  五六百骑兵,全是精锐中的精锐,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他们在五代牙兵骄横的传统中长大。

  牙兵是节度使的亲卫军队,因牙旗制度得名,属节度使私人武装。

  自中唐募兵制推行后,魏博牙兵曾频繁废立节度使,骄横跋扈,世代承袭,素有“父子军”之称。

  后梁朱温建厅子都、落雁都,后唐李存勖设帐前银枪都,皆是牙兵精锐。

  五代牙兵享有高额饷银与特权,常因索赏未遂发动兵变,骄横难制。

  他们跟着张彦泽打惯了仗,眼里只有主将,没有朝廷。

  晋王要整顿禁军,要追缴他们的饷,要裁他们的权——他们不干。

  不干就跑。

  跑去找张彦泽。

  张彦泽是护圣右军都指挥使,虽然人在潼关,但牙兵们只认他,不认什么晋王。

  到了那边,照样有饭吃,有钱花,有仗打。

  队伍跑得飞快,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跑在最前面的是牙兵将领刘继远。

  此人是张彦泽的心腹,在护圣右军多年,手底下管着五百多号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李守贞被杀的消息传来后,他第一个坐不住了。

  李守贞都被杀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跑。

  他打算带队伍从城北出城,经滑州渡河北上,到潼关投奔张彦泽。

  但他没想到,李炎的反应会这么快。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人勒马。

  “怎么回事?”刘继远厉声喝道。

  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前面……前面有人!”

  刘继远举目望去,月光下,前方百步之外,一骑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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