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金红色的光芒,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汴梁城的百姓们已经出来活动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看见晋王府的仪仗,远远地跪在路边磕头。

  李炎骑在马上,浑身上下的血已经干了,玄甲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身后,一百多玄甲铁骑鱼贯而入。

  街上的行人见了这一幕,纷纷避让,胆小的吓得腿都软了。

  李炎径直回了国师府,洗漱了一番后便沉沉睡了下去。

  正月初五。

  牙城外的街巷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一车车财货、一袋袋粮食从城中各处源源不断地运往牙城仓库。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没断过。

  李清带着薛居正、沈伦、柳岸几个人在库里清点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光铜钱就清出三万多贯,布匹绸缎堆了满满一库房,田契、房契装了好几个匣子,金银器皿摆了一长案。

  “殿下,这是各军送来的花名册。”

  赵弘殷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李炎案上。

  李炎翻开护圣左军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白再荣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账面一万两千人,实报八千四百人,空额三千六。

  龙捷军好些,账面八千,实报六千九,空额一千一。

  虎捷军账面七千五,实报五千八,空额一千七。

  奉国军、兴顺军也都差不多,各军加起来,账面近六万人,实额只有四万六千出头。

  更触目惊心的是附在后面的一份名单。

  老弱病残,各军合计八千多人。

  有人在军中挂了二十年的名,连刀都提不动了;

  有人压根儿不在营中,在外头做买卖,每月照领一份军饷;

  还有些名字是编出来的,人影子都没有,饷银照发不误。

  李炎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六万人的编制,实际能战的不到四万,老弱占了两成,空饷吃了将近两成。

  这就是后晋禁军的家底。

  难怪士兵吃不饱饭,难怪军心涣散。

  这样的军队,打什么仗?

  他翻开另一份文书。

  这是各军将领陈明的财货清单,白再荣交的最多——田产八百亩,铺面七间,宅子三处,金银铜钱折合两万多贯。

  王景崇次之,田产五百亩,铺面四间,宅子两处,折合一万五千余贯。

  其他指挥使、都虞候各交了多少,长长一串名单,看得李炎又好气又好笑。

  李清还在带着人逐一审核,有些铺子和田产的实际价值比陈明的数目要少得多,有人显然还想蒙混过关。

  李炎也不急,让李清慢慢查,一笔一笔对,谁少交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补回来。

  他合上文书,站起身来。

  门外,各军都指挥使、指挥使、都虞候已经到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堂。

  白再荣坐在最前排,脸色苍白,两眼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王景崇坐在他旁边,符彦卿坐在角落里,面色如常。

  李炎走进大堂,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

  堂中数十名将领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李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花名册,本王看了。”

  李炎的声音不大,但堂中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万人的编制,实额四万六,老弱八千多,裁撤完之后,只剩下三万八。”

  “本王想问诸位一句——那些空额吃了多少年?”

  “那些老弱挂了多少年?那些克扣下来的军饷,又进了谁的口袋?”

  堂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李炎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交上来的东西,本王也看了。”

  “田产、铺面、宅子、金银铜钱,各位交了多少,本王心里有数。”

  “本王不想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都是千年的狐狸,不必装什么纯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了缓:“本王说过,自动陈明的,既往不咎。”

  “你们既然选择了上交,你们的性命便保住了。”

  “以前的事,本王不再追究。”

  “但从今天起,禁军要干干净净的,谁要是再敢伸手,李守贞和刘继远就是榜样。”

  白再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看了他一眼,又道:“护圣右军牙兵叛逃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刘继远带着五百多号人,半夜跑了,想去投张彦泽。”

  “本王追了一夜,全杀了,一个没留。”

  堂中的气氛骤然凝重。

  李炎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牙兵这种东西,是唐末藩镇留下来的祸根。”

  “魏博牙兵能废立节度使,那是前朝的事,如今不兴这一套。”

  “禁军里头的牙兵,从今天起,全部编入普通行伍,不许再有独立编制。”

  “谁要是还想养私兵、搞自己的小势力,本王不介意再血洗一遍。”

  白再荣的腿微微发抖。

  李炎看着堂中这些将领,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本王今日还想问诸位一件事——禁军要整编,诸位是继续领兵,还是交出军权?”

  “本王丑话说在前头,继续领兵,就要守本王的规矩,一点折扣都不能打;”

  “不想领兵的,本王给你们富贵,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养老,不必再在军营里头受这份罪。”

  堂中嗡嗡地议论了一阵。

  白再荣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抱拳道:“殿下,末将……末将年事已高,这些天思来想去,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再领兵了。”

  “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交出军权。”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李守贞跑了,被杀了。

  刘继远跑了,也被杀了。

  护圣右军的牙兵五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是护圣左军都指挥使,手里也养着几百号牙兵,要是哪天那些牙兵闹起来。

  或者李炎怀疑他跟牙兵有什么瓜葛,他不敢往下想。

  命比兵权重要,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炎看了他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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