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来到了八月十日。

  李炎后来回想这二十天,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

  黑猪、黄牛、味精、小米、酱油这些都签出来了。

  甚至有一日还签到了十吨西湖龙井!

  这可给李炎开心坏了,不过签到的大部分还是以大米和猪、羊为主。

  刘大他们把那处地方找着了——中牟县境内圃田泽。

  水网、浅丘、芦苇荡。

  李炎去看过一次,很满意。

  城里这头,陈四成了他的腿,跑牙行、递消息、打听行情,样样利索。

  陈六丫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人也养得比刚来时圆润了些,脸上有了肉,不那么黑瘦了。

  周掌柜那边没再有过动静。

  那夜之后,通源行的人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来过。

  李炎也不急。

  根据陈四的消息,这十多天粮价一直上涨。

  这日一早,李炎刚起来,正坐在枣树下喝粥,院门被拍响了。

  陈六丫去开门,进来的是周林。

  正是通济坊坊主,李炎无聊之际拎着一袋胡椒拜访了此人,此后胖坊主对李炎热情了起来。

  “李郎君,”周林拱手,脸上带着笑,“打扰了。”

  李炎放下碗,起身还礼:“周坊正来了,快请坐。六丫,倒碗茶来。”

  周林摆摆手:“茶就不喝了,说个事就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炎,“郎君看看这个。”

  李炎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朝廷颁布新令,盐铁官营,计户配征。

  他家按资产评定为“次下户”,当纳屋税盐钱二百文,限三日内缴至坊署,逾期加罚。

  “屋税盐钱?”李炎抬起头。

  周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郎君刚来汴梁不久,怕是不知道这桩事。”

  “朝廷新下的令,说是要重征盐税。”

  “过税每斤七文,住税每斤十文,商贩卖盐要交两道税,盐价一下子就涨上去了。”

  “可这还不算,还要按户头收钱——上户一贯,下户二百,分五等配征。”

  “郎君这院子是新租的,家当不多,厢典那边给定了个次下户,算是照顾了。”

  李炎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上户一贯,下户二百。

  五等配征。

  这不就是人头税吗?

  打着盐税的旗号,按户收钱,管你吃不吃盐都得交。

  盐铁专卖,过税住税加一道,再按户头收一道,两头吃,百姓能不苦?

  这狗日的石重贵。

  “这钱,交了之后呢?”他问。

  周林苦笑:“交了之后?交了之后该买盐还得买盐。”

  “官盐贵,私盐犯法,百姓能怎么办?”

  李炎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怀里摸出二百文钱,递给周林。

  “劳烦周坊正跑一趟,帮我交了。”

  周林接过钱,点了点,收进怀里,又叮嘱了一句:“郎君等着,晚些时辰来取下收据,回头那边要查的。”

  李炎应了。

  周林拱拱手,转身走了。

  他坐回枣树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石重贵。

  他心里骂了一句。

  前世看《太平年》时,还觉得这人有点血性,敢跟契丹叫板。

  现在自己活在这年月才知道,血性是要百姓拿钱买的。

  粥还没喝完,院门又响了。

  陈六丫跑过去开门,这回进来的人,让李炎愣了一下。

  周掌柜。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袍子,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冲李炎拱手:

  “李郎君,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李炎站起来,看着他,也笑了。

  “周掌柜来了?稀客。”他冲陈六丫点点头,“倒茶。”

  两人在枣树下坐了。

  周掌柜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是南边来的点心,郎君尝尝。”

  李炎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动。

  “周掌柜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正色道:“李郎君,老夫今日是来赔罪的。”

  他站起来,朝李炎深深作了一揖。

  “半月前那档子事,是老夫糊涂。”

  “东家吩咐的,老夫不敢违抗。”

  “老夫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李郎君是做正经买卖的人,老夫不该让人去探郎君的底。”

  李炎看着他,没说话。

  周掌柜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弯着腰,等着。

  过了几息,李炎才开口:“周掌柜坐下说话。”

  周掌柜直起腰,坐回凳上,脸上带着忐忑。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说:“那夜的事,过去了。”

  周掌柜连忙点头:“是,是。郎君爽快,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郎君那夜让带的话,东家听了,思量了几日,觉得郎君是个能做长久买卖的人。”

  “往后郎君的货,通源行全收,价钱好商量,绝不亏待。”

  李炎看着他,笑了笑。

  “郭郎君想明白了?”

  周掌柜点点头,叹了口气:“颉跌商号在汴梁开了十几年,一直本分经营。”

  “那夜的事,是东家一时糊涂,想探探郎君的底。”

  “后来知道郎君有……”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有那等手段,东家就明白了,郎君不是一般人。”

  “何况你与东家年龄相反,这些时日东家南下去了,临了是说下遭入京要与郎君认识一二!。”

  李炎听着,没接话。

  周掌柜又说:“郎君放心,那夜的事,东家吩咐了,让他们把嘴闭紧,一个字都不许漏。”

  “郎君那东西……”他指了指李炎身后,压低声音,“郎君放心,没人知道。”

  李炎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

  那郭郎君是聪明人。

  一个能在天子脚下养甲士的人,与其结仇,不如做生意。

  “周掌柜喝茶。”李炎端起碗。

  周掌柜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忐忑褪去些,换上笑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城里最近的行情、粮价涨落、盐税新政的事。

  周掌柜话里话外试探李炎的货还有多少,李炎只笑着说还有,够卖一阵子。

  茶过三巡,李炎开口:

  “周掌柜既然来了,今日就带点货回去。”

  “十袋大米,还有一袋——胡椒。周掌柜收不收?”

  周掌柜眼睛一亮:“胡椒?郎君有胡椒?”

  李炎点头。

  周掌柜精神头一下子起来了:“收!当然收!郎君有多少?”

  “今日先拿一袋试试。周掌柜开个价。”

  周掌柜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胡椒是稀罕物,南边来的少,宫里用得多。”

  “郎君的货成色好,老夫给足五贯钱一斤。”

  “郎君意下如何?”

  李炎心里飞快地算着。

  一袋五十公斤,折合现在是八十斤。

  一斤五贯,八十斤就是四百贯。

  他点点头:“成。晚上周掌柜派人来拉。十袋大米,一袋胡椒。”

  周掌柜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又喝了一碗茶,才起身告辞。

  李炎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

  回到院里,他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两包点心。

  周掌柜今日来,是试探,也是求和。

  那郭郎君是聪明人,他没举报甲胄的事,说明此人城府不浅。

  他又想起方才周林说的盐税。

  上户一贯,下户二百。

  过税七文,住税十文。

  石重贵这是要刮地皮了。

  再过些日子,那弔戼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怕是粮税、布税、各种杂捐,只怕都要来。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手指轻点,十袋大米,一袋胡椒瞬间出现。

  陈六丫从厨房出来,小声问:“郎君,粥凉了,奴再热一碗?”

  李炎摆摆手:“不用。”

  他站在枣树下,看着天。

  八月里的太阳,还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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