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向棚户区走去。

  盐场的棚户区在盐田西边,是一大片低矮的土房。

  墙是盐碱土夯的,泛着白花花的硝霜,屋顶铺着枯黄的芦苇。

  地方塌了窟窿,用破蓑衣或者烂渔网草草盖着。

  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全是半干的泥浆。

  第一间棚屋的门口一个老人蜷缩在那里,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在门槛外面。

  赤着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脚趾缝里流着黄水,小腿上全是溃烂的疮疤,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暗红色的肉。

  他的手指也肿了,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又厚又黄。

  脸上浮肿,眼皮厚得像两片咸肉,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听见脚步声,脑袋慢慢转过来,朝着李炎的方向,嘴唇哆嗦了一下。

  再往里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瘦得皮包骨头。

  他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麻布褂子,领口垮到胸口,露出锁骨下面深深的两个坑。

  看见有人走过来,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李炎。

  李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没有动,继续舔手里的饼子。

  棚户区的尽头是盐场。

  李炎站在盐田边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个男人弯着腰,拿着刮板在海滩上一道一道地刮着,把表面那层含盐的咸土刮起来,堆成小堆。

  他们的背脊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刮起来的咸土被挑到一个坑边上,填进一个个用竹篾编的大筐里,筐底垫着茅草。

  灶户提来海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土上,水渗下去,从筐底的缝隙里流出来,黄褐色的,带着咸腥味。

  那海水顺着竹管流进旁边的大坑里,坑口飘着白沫,像是煮粥时泛起的浮沫。

  一个老灶户蹲在卤井边上,从怀里掏出几颗莲子,小心翼翼地丢进卤水里。

  莲子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更远处的一片棚屋下是一片灶台,灶台上架着几口巨大的铁盘,直径四五尺,盘底已经烧得发红。

  水倒进去,滋滋作响,蒸汽翻涌,白茫茫的一片,人站在旁边连对面的脸都看不清。

  铁盘四周的灶壁上积了厚厚的盐垢,一层盖一层,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壳。

  一个年轻男人正赤膊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铲,在铁盘里搅动。

  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眼睛被烟熏得发红,不停地眨巴着。

  灶户们看见李炎走过来,手上的活没停,但目光一直在瞟。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

  李炎走到灶台旁边,站住了。

  他不懂制盐。

  但看着卤水在铁盘里翻滚蒸发,白色的盐粒一点一点地结晶出来,被木铲翻动时沙沙作响,他觉得很神奇。

  海水是咸的,但咸水里还混着泥浆杂物,经过一系列的操作,最后变成了雪白的盐。

  这个过程,他从没见过。

  他走到一个正在往淋卤筐里添土的中年男人旁边,蹲下来,开口了。

  “你这是做什么?”

  中年男人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李炎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灶户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弯着腰站在那里。

  他们不认识李炎,但看他身上的衣裳。

  虽然不华丽,但料子好,定然是贵人才能穿。

  更重要的是,孔光遇死了,他们看见了。

  “问你话呢。”李炎的声音不大,但那个男人还是哆嗦了一下。

  “是……是在淋卤。”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淋什么卤?”

  男人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炎一眼,又低下去。

  “就是……从咸土里把卤水淋出来,淋出来的卤水再拿去煎,煎出来的就是盐。”

  李炎点了点头,又道:“你是这里的人?”

  那男人声音更低:“回……回郎君的话,某是巨风盐场的灶户,姓王,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某王三。”

  “灶户?户籍?”

  王三的声音很沉闷。

  “灶户就是……就是专门煮盐的人户。”

  “某家从某曾祖那辈就是灶户,户籍上写着呢,改不了的。”

  “某父传给某,某将来要传给某的儿。”

  “世代煮盐,走不了,跑不掉。”

  李炎没有说话。

  王三以为他不信,急急地补了一句:“这是真的,灶户户籍一经确定,跟军户匠户一样,不能随意改变,世代承袭。”

  “某的曾祖父是灶户,某的祖父是灶户,某的父亲也是灶户,到了某这里,还是灶户。”

  “衙门有册子,一户一户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个正在试卤的老灶户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灶户的户籍在盐运司手里,不在县衙。”

  “管事的不让我们落户到县里,说灶户就是灶户,世世代代都是灶户,改了就是违制。”

  “某家六代煮盐,跟某搭伙的老张头,他爹、他爷爷、他曾爷爷,都在这个盐场上。”

  “老张头去年死了,他儿子补了他的缺。”

  “某的儿子再过两年也要补某的缺。”

  李炎靠在木桩上,没有说话。

  王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他不敢说,但眼前这个人杀了孔光遇的人,杀了那个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八年的人。

  他不敢不说,更不想不说。

  “灶户煮出来的盐,朝廷给盐本钱,每斗十文。”

  “但您看看这个……”他伸出自己的手,手掌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盐垢。

  手指的皮被盐水泡得像腌过的菜叶。

  “某这双手,从早到晚泡在卤水里,每年交完朝廷的定额,剩下的盐灶场不给钱。”

  “某自己要留一点换粮食,监管的说不许,查出来要掉脑袋。”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忽然插话了。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胸口的皮肤被烟火熏得通红,眼眶溃烂,眼角的皮肤像被腌过的酸菜一样皱巴巴地起了一层翳。

  他盯着李炎看了好一会儿,咬咬牙,开口了。

  “郎君是收私盐的吗?某手里有货,价钱好商量。”

  李炎看了他一眼。“你当某是收私盐的?”

  “不是收私盐的,怎么会在这里?”

  那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某这里还攒着几斗,郎君想要可以全拿走。”

  李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脚上的盐碴子。

  “某是朝廷的。”

  那年轻人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硬泥地上,声音很响。

  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某……某有罪……郎君饶命……某不该卖私盐……某再也不敢了……某的家人都是本分的,某自己糊涂……”

  王三也跪了下去。

  旁边几个灶户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地上,泥浆四溅。

  李炎弯腰,一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起来。我不是来抓你的。”

  年轻人站起来,腿还在抖。

  低着头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当今天子已经平定青州了,你们的日子没有改善吗?”

  年轻人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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