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起身离席,跪了下去,钱弘俶也跟着跪了。

  “臣当时不知陛下在人群中,未曾行礼,臣有罪。”

  李炎摆了摆手。

  “起来。朕当时还不是天子,你有什么罪?。”

  “何况当时朕还沾了水丘公的光,得看美娇娘舞曲。”

  李炎话落,堂中气氛为之一轻。

  水丘昭券直起身,拉着钱弘俶站起来,重新落座。

  李炎起身,往后院走去。

  “宴备好了,入席吧。”

  后院亭子里,圆桌上菜已齐。

  烤羊肉串码在盘中,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炭火味,格外霸道。

  十三香炖大龙虾盛在深口盆里,红壳白肉,汤汁浓稠。

  水煮鱼片的红油浮在面上,花椒粒星星点点。

  红烧肉方方正正,皮色红亮,旁边衬着几棵青翠的小棠菜。

  时令蔬菜摆了三四碟,青是青,白是白。

  符金玉站在桌边,正把羊肉串分到碟子里。

  李炎在主位坐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朝水丘昭券和钱弘俶抬了抬下巴。

  “坐。不用拘束。”

  水丘昭券谢了座,在客位坐下。

  钱弘俶挨着他,腰杆笔直。

  符金玉给二人布菜。

  羊肉串、水煮鱼片、红烧肉,每样夹了一些。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多话。

  李炎吃着羊肉,像是随口聊天。

  “胡进思在吴越国,现在是什么职位?”

  水丘昭券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膝上。

  胡进思是吴越老臣,掌兵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李炎问起他,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陛下,胡进思现任明州刺史。”

  “明州。”李炎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羊肉,“朕听闻他手里掌着吴越的兵?”

  水丘昭券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掌兵,显得吴越兵权落在老臣手里;

  说不掌兵,又怕李炎另有所图。

  他选择了实话实说,但不细说。

  “明州是海防要地,胡进思带兵多年,兵权确实还在他手里。”

  李炎没有追问,又问:“何承训呢?这个人还在朝中吗?”

  水丘昭券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何承训的事,是吴越朝堂上不大不小的风波。

  去年内库失火,何承训被贬出了京城。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李炎远在登州,连这个也知道,他有些意外。

  “何承训去年被贬了。处州司马。”

  “因为内库失火的事?”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朕听说,那场火不是天灾。是程昭悦和何承训放的。”

  水丘昭券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李炎。

  李炎的面色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今日市井上听来的闲事。

  但这件事不是闲事。

  内库失火,吴越国朝堂上下查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定论是天灾,贬了何承训了事。

  程昭悦呢?

  当时不过一介商贾,为何与内库失火扯得上关系?

  这个说法,水丘昭券从未听说过。

  朝中没有人提过,大王没有说过,甚至连流言都没有。

  李炎从何得知?

  更重要的是他说得这么笃定,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

  水丘昭券放下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从何处听闻此事?”

  他的声音尽量放稳,“内库失火,朝廷定论是天灾。”

  “何承训贬官,是因为监管不力,不是因为他放了火。”

  “至于程昭悦,此人不过一新晋小人,去年还只是一届商贾而已。”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不可能说自己太平年里看得吧,提个醒就可以了。

  何况太平年也不准确,毕竟有艺术成分。

  钱弘俶也停下了筷子。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没有说话,但耳朵竖得直直的。

  这件事他也不知道。

  李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移了话题。

  “慎温其呢?”

  “据说此人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水丘昭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慎温其是吴越国的老臣,学问好,名望高,只不过近些时日因为程昭悦的缘故进了大狱。

  李炎从胡进思跳到何承训,又从何承训跳到慎温其,像是在点三个人名,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不知道李炎到底想问什么,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慎温其在朝中多年,学问、操守都是一流的。”水丘昭券答得很稳妥。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又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符金玉给水丘昭券和钱弘俶各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手边。

  水丘昭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李炎方才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何承训、程昭悦、内库失火——这些事如果是假的,李炎凭什么说得那么笃定?

  如果是真的,李炎远在登州,怎么比吴越朝廷查得还清楚?

  钱弘俶端起碗,慢慢喝着汤,没有抬头。

  李炎也不再提吴越的事了,转而问起他们路上走了几日、船可还平稳。

  水丘昭券一一答了。

  又问了此次吴越领兵将领,得知不是刘彦琛李炎也没了召见的兴趣。

  符金玉见没人动筷子了,便朝外面唤了一声,亲兵进来撤去盘碟,换上清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亭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烛光映在李炎脸上,明暗分明。

  水丘昭券起身告辞。

  钱弘俶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朕让张仲孚带你们在登州走走,看看港口,看看盐场。”

  水丘昭券躬身道谢,退出了亭子。

  出了院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钱弘俶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水丘昭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

  院门已经关上了。

  灯笼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青石板路上。

  “水丘公,”钱弘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陛下说的内库失火的事,是真的吗?”

  水丘昭券沉默了很久。

  “某也不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钱弘俶没有追问。

  他把这个疑问收在心里。

  回去见到王兄,他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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