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李炎便在床上睁开眼。

  通济坊的小院静悄悄的,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他翻身坐起,【签到成功:获得西瓜十吨】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系统倒是应景,八月底正是吃瓜的时节。

  他起身披衣,走到院中,取出一颗翠绿圆滚,纹路清晰的大西瓜。

  一手托瓜,一手以掌为刀,用力劈下。

  “咔”的一声脆响,瓜应声而开,露出鲜红的瓜瓤,籽儿细细小小,稀稀落落地嵌在肉里。

  李炎捏起一颗,搓了搓——无籽美都。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公元942年的汴梁城,吃上一口现代的无籽西瓜,这感觉说不出的荒诞。

  “郎君起了?”东厢房的门吱呀推开,陈六丫端着铜盆出来,盆里盛着温水,搭着面麻布巾子。

  李炎冲她招手:“六丫过来。”

  六丫小跑过来,见他手里捧着半拉瓜,红瓤绿皮,汁水淌在指缝间,愣了一下:“郎君,这是……?”

  “西瓜。”李炎掰下一块递给她,“尝尝。”

  六丫接过去,小小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圆了。

  她嚼了嚼,低头看瓜瓤,又抬头看李炎,嘴唇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郎君……这瓜……”六丫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籽儿,声音发颤,“咋就……咋就这般好吃!”

  李炎笑了笑,继续吃瓜。

  六丫愣愣地又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眼圈竟红了。

  李炎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六丫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俺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瓜。”

  “俺娘活着的时候,有一年人家给了一牙瓜,俺娘舍不得吃,留给俺,那瓜还带苦味儿……郎君,这瓜咋能这么甜呢?”

  李炎沉默了一下,拍拍她脑袋:“去喊萍儿起来,一起吃。”

  六丫用力点头,端着瓜跑向东厢房,边跑边喊:“萍儿姐!萍儿姐你快出来!郎君弄了个瓜,可甜了!还没籽儿!”

  李炎靠在枣树下,听着屋里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惊呼声,嘴角微微扬起。

  片刻后,李萍儿走出来,她接过六丫递来的瓜,咬了一口,也是愣住,低头细看瓜瓤,又抬头看李炎,目光里满是惊异。

  “郎君,这瓜……”她斟酌着词句,“奴家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瓜。”

  “外头卖的瓜,籽儿多不说,瓜瓤也没这般红,这般……”

  “这般甜?”李炎替她说完。

  萍儿点头,又咬一口,细细品着,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吃到最后,竟伸出舌尖把淌到手腕上的瓜汁舔了,舔完才发觉失态,脸腾地红了。

  李炎装作没看见,又劈开一个,递给她们:“吃吧,多的是。”

  三人正吃着,院门被敲响。

  六丫跑去开门,陈四瘦小的身影闪进来,一进门就吸鼻子:“啥味儿?”

  待看到枣树下摆着的几牙红瓤瓜,他眼睛直了。

  六丫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低头看瓜,又抬头看李炎,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郎君,这瓜……”

  “有话直说。”

  陈四咽下去,压低声音:“郎君,这瓜……哪儿来的?俺在汴梁混了这些年,瓜果梨桃见得不少,可没见过这样的。这要是拿去卖……”

  “不卖。”李炎打断他,“自己吃的。”

  “吃完了说事儿,这一大早跑来,有事?”

  陈四一拍脑袋,几口把瓜啃完,连瓜皮都啃得只剩一层青皮,这才抹嘴道:“郎君,今儿州桥有热闹。”

  “吴越使臣离京,官坊的歌妓都出来表演,厢使司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朝廷给的恩典,让百姓观看。”

  李炎正在啃瓜的动作顿住了。

  吴越使臣。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太平年》里的画面——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在乱世中守着东南一隅,对中原王朝毕恭毕敬,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电视里演到他的戏份时,弹幕里全是“意难平”“太憋屈”“可惜了”。

  可那是电视剧。

  如今,他身在公元942年,后晋天福七年,吴越国还在,那个在电视里让他意难平的男人,此刻或许就在州桥上。

  “什么时候?”他问。

  “巳时前后。”陈四道,“使臣从都亭驿出发,经州桥出里城,从南熏门走。”

  “官坊的歌妓在州桥表演,巳时初刻就要开始了。”

  李炎把手里的瓜皮一扔,起身道:“收拾收拾,咱们去看。”

  六丫和萍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

  萍儿小声道:“郎君,奴家也能去?”

  “都去。”李炎看她一眼,“怎么,不想去?”

  萍儿摇头,垂下眼帘:“奴家想去……只是……只是怕给郎君添麻烦。”

  李炎没接这话,转头吩咐六丫:“装一袋子瓜子带着,路上嗑。”

  六丫脆生生应了,跑去柴房装瓜子。

  一行人从通济坊出来,经安业坊往北,穿过几条巷子,上了御街。

  八月底的天,日头已不那么毒,御街两侧的槐树叶子微微泛黄。

  行人比往常多,有挑担的小贩趁机叫卖,有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李炎走在前面,陈四跟在身侧,六丫和萍儿落后几步,两个姑娘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到了州桥,桥头桥尾已经挤满了人。

  州桥是汴梁城里的要紧去处,桥下汴水滔滔,桥上行人如织。

  今日因着吴越使臣离京,桥面正中留出一条通道,两侧用绳索拦着,有军士把守。

  桥南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棚里影影绰绰有人影走动,想来是官坊的歌妓在准备。

  “郎君,这边。”陈四领着他们往桥东走,那里有家脚店,门口摆着几张条凳,花几文钱买碗茶就能坐着看。

  巳时初刻,鼓声响起。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往桥边涌。

  李炎护着二女往前靠了靠,找了个能看清彩棚的位置。

  鼓声渐歇,丝竹声起。

  彩棚的帷幔缓缓拉开,露出里面铺着红毡的木台。

  十二名女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居中一名女子款款上前,向四周盈盈下拜。

  李炎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这是官妓——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浓妆艳抹的勾栏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上身着浅碧色的薄罗长裙,裙裾曳地,外罩同色的轻纱大袖衫,衫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花纹,行动间流光隐隐。

  腰间束着鹅黄的绦带,带子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发髻高绾,鬓边簪着小小的绢花,眉心贴着翠色的花钿。

  她们站定时,裙裾铺展如莲;走动时,步履轻盈若云。

  居中那名女子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

  她轻启朱唇,唱了起来。

  唱的是甚,李炎听不大真,曲调婉转悠长,带着江南的软糯。

  她唱几句,两侧的女子便和一句,声音齐齐的,像一缕烟,袅袅地飘散在汴水之上。

  “这是《菩萨蛮》。”萍儿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羡慕,“江南那边的曲子,奴家听过一回,唱不全。”

  李炎点点头,目光不离那些女子。

  她们的动作整齐而舒缓,转身时,裙裾旋开如花朵;

  抬手时,袖影流动似云霞。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是练出来的,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画上去的。

  歌舞升平。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公元942年,石重贵刚登基,契丹在北边虎视眈眈,流民在南城外扎堆,盐铁官营的苛政刚下来,百姓连盐都吃不起。

  可这里,州桥上,官妓们穿着价值不菲的罗裙,唱着江南的曲子,供人观赏。

  他想起城外那些窝棚,想起枯骨,想起野狗。

  “郎君?”萍儿轻声唤他。

  李炎回过神,冲她笑笑,继续看。

  一曲终了,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

  有那富家子弟模样的,往台上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红毡上。

  居中那女子又盈盈下拜,动作优美得像画儿似的。

  就在这时,州桥北边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使臣来了!”

  人群纷纷转头,往北望去。

  李炎踮起脚,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州桥行来。

  当先的是后晋朝廷的导从,打着旗幡,骑着高头大马,铠甲鲜明,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吴越兵士,服色与后晋不同,皆着浅绯色的袍衫,腰佩长刀,步伐齐整。

  兵士中间,护着一行人。

  当前一人骑马。

  李炎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绯色的官袍,腰束金带,头戴展脚幞头。

  面容清癯,眉眼温和,下颌蓄着长须,被风微微吹动。

  他端坐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似在与身侧的后晋官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一瞬间,李炎脑海里浮现出《太平年》里那句台词:“刘彦琛,给我滚进来!”

  水丘昭劵。

  李炎盯着马上那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仪态瑰杰,风神俊迈。

  此刻亲眼见了,果然不虚。

  那人不只是长得好看,是身上有一股气——温和的,沉静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和身边的后晋官员说话时,微微侧着头,似在认真倾听,不时点头,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那是见过世面的笑,是知道分寸的笑,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笑。

  李炎忽然明白为什么看电视时会觉得“意难平”。

  这种人来中原朝贡,年年如此,岁岁如此,带着吴越的物产,带着对中原王朝的恭敬。

  好一个言念君子!

  使团队伍行至州桥正中,那后晋官员抬手示意,导从停下。

  彩棚里乐声又起,这回奏的是庄重的雅乐。

  十二名官妓齐齐跪伏于地,头触红毡,不敢仰视。

  那吴越使臣勒住马,目光掠过彩棚,掠过跪伏的官妓,掠过人群。

  他的视线在某处停了停——李炎顺着看去,是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手里牵着个孩童,正踮脚张望。

  使臣微微颔首,不知是对谁。

  然后他收回目光,催马前行。

  后晋官员陪在身侧,引着他缓缓通过州桥。

  吴越兵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

  李炎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吴越定居去,汴梁这地方风险太大了。

  “郎君?”萍儿又唤他。

  李炎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那人怎样?”

  萍儿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声道:“那位官人看起来很舒服。”

  李炎笑了。

  “走吧。”他拍拍袖子,“回家。”

  四人往回走。

  六丫一路叽叽喳喳,说那些官妓的衣裳好看,说那曲子好听,说那骑马的官人胡子真长。

  萍儿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默默听着,目光不时落在李炎身上。

  李炎走在前头,手里还捏着那袋瓜子,慢慢嗑着。

  李炎推开院门,枣树的阴凉罩下来。

  他走到树下,坐在那张新打的躺椅上,闭眼歇着。

  六丫去厨房烧水,萍儿去洗茶盏。

  李炎躺在树下,耳边传来厨房里两个姑娘的说话声,还有炊烟的气息,混着枣树的味道。

  他脑子里转着今日的事——“善事中国,保境安民。”

  他喃喃念了一句。

  太阳西斜,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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