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东,内港腹地。

  这片区域背倚避风港湾,前通海运泊位,后接城内陆路商道。

  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坐落在码头与城郭之间,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皇家公司。

  没有冗长的官衔,没有花哨的纹饰,但登州城里每一个商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李炎今日换了一身名贵锦袍。

  玄色暗花缎面,腰束玉带。

  符金玉换了一身靛青色圆领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锦袋。

  公司大门敞着,门前停了好几辆运货的骡车,几个账房打扮的年轻人正围着车核对货单。

  门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靛蓝布袍,袖口卷了两道。

  他打眼一瞧,见李炎衣锦华贵、随从沉稳、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躬身拱手: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敢问贵客可曾预约大宗采办?”

  李炎微微颔首,并不开口。

  符金玉解开锦袋系绳,往门官掌心里倒了小半把胡椒。

  胡椒颗粒饱满,香气浓郁。

  门官捏起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贵客,您这是……有大批?”

  “五万斤。”符金玉收起锦袋,“这只是成色样品。”

  “你家若做得下,再谈细则。”

  门官脸色一整。

  五万斤胡椒,这可不是小商小贩的买卖。

  他再次躬身:“贵客稍候,小的即刻通报上层。”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缎长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从内院走出。

  他先远远地打量了一眼李炎一行人,然后大步迎上,在阶前站定,拱手行礼:“在下侯海,忝为皇家公司外务副总管。”

  “贵客远道辛苦,请随在下入贵宾院奉茶。”

  侯海亲自引路,将李炎一行引入公司东侧一处清幽的跨院。

  院中种了两棵老槐树,浓荫蔽日,石径两侧摆着几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

  正厅不大,陈设却极为讲究。

  墙上挂的是当朝翰林学士沈伦亲笔题的匾额,案上摆着越窑秘色瓷的茶具。

  椅榻上铺着凉簟,两名青衣小僮垂手立于门侧。

  侯海亲自捧了铜盆温水,奉上拭手锦巾,又亲自沏了壶今年的新茶,斟入秘色瓷盏中,方才落座。

  “贵客远道而来,不知尊号如何称呼?”

  “姓李,汴梁来的。”

  李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侯副总管,咱们开门见山。”

  “五万斤胡椒,上等成色,样品你也看了。”

  “贵公司若有兴趣,谈谈条件。”

  侯海神色不变,心中已在飞速盘算。

  五万斤胡椒,按登州市价每斤约合五贯铜钱,这笔买卖货值至少二十五万贯。

  他不动声色地笑道:“李公爽快。”

  “但凡千万货值以上的生意,在下皆可直接对接。”

  “敝公司收胡椒,结算方式有二:其一,现货现结,验货后当场付钱,铜钱或金银皆可,按当日市价。”

  “其二,签长契,分批交货,分批结算,价格按契约定,不受市价波动影响。”

  “李公若量大,在下建议签长契。”

  “五万斤分批交割,敝公司可按契价预付三成定金,余款每批货到付清。”

  “预付三成?”李炎微微挑眉,“不怕我拿了定金跑了?”

  侯海笑了:“李公说笑了。”

  “敝公司是天子钦设的皇家商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谁敢骗到天子头上?再者,登州码头上有天启军水师驻扎,外海有登莱天启军的战船巡弋。”

  “说句不中听的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然,李公一看就是诚信之人,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交货地址和时间呢?”

  “货从海路来,总得有个妥当地方卸。”

  “码头泊位由敝公司安排,货到即可靠岸。”

  “仓储也在公司后仓,防火防潮,万无一失。”

  “至于交货时间,李公说了算。”

  “地方我指定。”李炎放下茶盏,“新罗坊第三巷子那棵桂树下。”

  “货卸在那里,时间你们定。”

  侯海正端起茶壶要给李炎续茶,听到新罗坊三个字,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在李炎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又看了一眼李炎身后那个年轻俊秀的随行文士。

  手指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将茶续上了。

  他把茶壶搁回茶盘,起身告罪说稍候,请总管亲自来与李公详谈。

  说完便快步退出了贵宾院。

  不到盏茶功夫,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快步走入贵宾院。

  他穿着绛紫色圆领官袍,腰间挂着铜鱼符,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就是登州总管李海东,皇家公司在登州的一把手。

  李海东进门时脚步还有些急,但一见到李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极度的紧张。

  短发。

  气宇轩昂。

  身旁那个年轻女子扮的文士,分明就是御宸机要掌书令符大人。

  再加上新罗坊那套院子。

  那是皇家公司内部所有高层都谨记在心的圣地,是大唐天子当年在登州时的居所。

  如今由专人每日洒扫,从不对外开放。

  李海东额上的汗珠终于滚了下来。

  他撩袍跪倒,伏地叩首:“臣李海东,叩见陛下。”

  “司内下人有眼不识龙颜,罪该万死。”

  李炎将他扶了起来,笑问:“朕这一路进来,从门官到侯副总管再到你,都没有表露身份。”

  “你等是如何猜出来的?”

  李海东用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回陛下,臣罪该万死。”

  “新罗坊那套院子,公司高层都清楚,是陛下昔年在登州的居所。”

  “外人不曾在那里住过,更不会指定那里交货。”

  “臣方才一听到侯海传话说客人指定新罗坊,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再进来一看。陛下这发式,还有符大人……”

  “天底下除了陛下,还有谁会是这般模样。”

  李炎笑了笑,在椅上重新落座,示意李海东也坐下说话:“李总管不必惶恐。”

  “朕今天来,就是随意看看。”

  “一路进来,门官热情但有分寸,侯副总管专业利落,你这一层一层往上递,没有越级,没有乱了章程。”

  “朕一路体验下来,整体流程不错。”

  李海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分,连忙躬身:“臣代全司上下,谢陛下褒奖。”

  “张仲孚呢?”李炎问道。

  “回陛下,张总司今日不在公司。”

  “他正在市舶司府衙,与吴越博易务的官员商谈去杭州开分公司的事宜。”

  “吴越那边对新开海路极为热切,水丘内衙亲自牵的线,约莫这几日便能有定论。”

  李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朕今日来过的事,不要声张。”

  “对外就说是个汴梁来的大胡椒商,生意谈成了,签了契。”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李海东再次跪倒叩首。

  李炎没有再说什么,带着符金玉转身出了贵宾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皇家公司大门,门官满脸堆笑地送了出来,嘴里还在说着贵客慢走,下次再来。

  符金玉翻身上马时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李总管方才都快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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