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良久才缩回店里。

  通济坊的巷子里比往日安静许多。

  往日这个时辰,总有孩童追逐打闹,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卖吃食的挑担沿街叫卖。

  今日却人影稀疏,偶尔有人开门探头,又迅速缩回去,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李炎走到东头第三个巷子,敲了敲院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陈四的半张脸。

  见是李炎,他眼睛一亮,一把拉开大门,把李炎让进去,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这才把门关上。

  “郎君!”陈四声音发颤,“您可算回来了!”

  枣树下,六丫和萍儿正坐着,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见李炎进来,六丫腾地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萍儿也站起身,站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炎拍拍六丫的头,又冲萍儿笑了笑:“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六丫吸着鼻子,哽咽道:“郎君,俺们听说城里头出了大事,禁军到处抓人,俺们怕……怕您……”

  “怕我被抓了?”李炎笑了,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放心,抓不着我。”

  萍儿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端了碗茶出来,双手捧给他。

  李炎接过来,喝了一口,冲她点点头。

  陈四凑过来,压低声音:“郎君,昨儿夜里那事儿……”

  李炎看他一眼。

  陈四立刻住口,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不紧不慢。

  几人对视一眼。陈四走到门边,沉声道:“谁?”

  “我,坊正周林。”

  陈四回头看向李炎。

  李炎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陈四拉开门,一个有点胖的中年人站在门外,穿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着木牌,正是通济坊坊正周林。

  周林见李炎迎出来,拱了拱手:“李郎君,打扰了。”

  “上头的命令,这几日全城排查,某得挨家挨户走一趟。”

  李炎笑着还礼:“周坊正辛苦了,快请进。”

  周林迈进来,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枣树上,又落在厨房门口的柴堆上,最后回到李炎脸上:“李郎君,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李炎摇头:“昨夜睡得早,一觉到天亮。”

  “怎么,出事了?”

  周林叹口气,压低声音道:“李郎君还不知道?昨夜城里进了贼人,数十骑重甲骑兵,踏了安业坊苏指挥使的府邸,又撞破封丘门跑了。”

  “今儿个上面发了狠,要挨家挨户查。”

  “某这也是奉命行事,李郎君莫怪。”

  李炎露出吃惊之色:“竟有这等事?那贼人可抓住了?”

  “抓什么呀。”周林摆手,“连影子都没摸着。”

  “听说那伙人跟妖怪似的,箭射上去就弹开,人冲上去就被撞飞。”

  “禁军死伤了百余个,愣是没拦住。”

  他往院里又看了看,目光在东厢房和西厢房停了停:“李郎君这院里,就住着你和那两个丫头?还有旁人吗?”

  “就我们四个。”李炎指了指陈四,“这是陈四,通业坊的牙人,常来帮我跑腿。”

  “那两个丫头是我雇的,帮忙做做饭洗洗衣裳。”

  周林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拿笔蘸了蘸口水,记了几笔。

  记完又抬头笑道:“李郎君莫怪,上头催得紧,某也是没办法。”

  “这几日城里不太平,李郎君出入小心些。”

  李炎拱手:“多谢周坊正提点。改日得闲,请你吃酒。”

  周林笑着还礼,又看了看院里,忽然压低声音:“李郎君,某多嘴说一句——这几日,没事少出门。”

  “那苏郎君昨日来你院里的事情,坊里邻居都有耳闻。”

  “然后昨儿个夜里就出事,郎君还要多加小心。”

  李炎神色不变,只点点头:“多谢周坊正,我就一平头百姓,无碍的。”

  周林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陈四送他到门口,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到枣树下,李炎在躺椅上坐下,喝了会儿茶。

  心里却越想越爽,昨夜那极致的破坏真踏马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撞死了人。

  六丫和萍儿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四站在边上,也不说话。

  院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枣树上的蝉鸣。

  李炎放下茶碗,忽然站起来。

  “陈四,去把厨房那口大锅刷干净,烧些水。”

  陈四一愣:“郎君,烧水做什么?”

  李炎走到柴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片刻后,拖着一头黑毛大猪出来。

  那猪四蹄乱蹬,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陈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六丫和萍儿更是惊得站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

  “郎、郎君!”陈四结结巴巴,“这猪……这猪哪儿来的?”

  李炎把猪按在地上,抬头看他:“柴房里一直养着,你没发现?”

  陈四看看那柴房——那么小一间屋子,平时堆柴放粮,哪来的地方养猪?

  可这话他不敢问,只愣愣地点头:“发、发现了……”

  六丫噗嗤一声笑出来,萍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李炎冲陈四招手:“别愣着了,过来帮忙。”

  “今儿个杀猪,压压惊。”

  陈四回过神来,撸起袖子跑过来。

  他在乡下待过,杀猪的活儿见过,虽说不熟练,好歹知道怎么下手。

  “六丫,萍儿,烧水去。”李炎吩咐,“水要滚开,越多越好。”

  两个姑娘应了一声,跑去厨房。

  片刻后,灶膛里火光亮起来,烟囱冒出袅袅青烟。

  院里,陈四拿了把短刀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又用水冲干净。

  李炎把猪按在地上,膝盖顶着猪身,两手抓住猪的两只前蹄。

  “来。”

  陈四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左手按住猪嘴,右手持刀,对准猪脖子下头那处凹陷。

  那猪似乎察觉到危险,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

  李炎手上加力,生生把猪按得动弹不得。

  陈四咬了咬牙,一刀捅进去。

  刀入肉的闷响,猪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呜呜的闷哼。

  鲜血喷涌而出,陈四赶紧把刀拔出来,身子往后一仰,血溅了他一身一脸。

  李炎早有准备,偏头躲开,手上却丝毫不松。

  血汩汩地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木盆里,很快积了小半盆。

  那猪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四条腿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陈四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郎君,成了!”

  李炎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头死猪,也笑了笑:“把猪抬到厨房门口,用滚水烫毛。”

  陈四应了一声,招呼六丫和萍儿出来帮忙。

  两个姑娘看着那血淋淋的猪,都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凑上前看。

  “怕什么?”李炎笑,“一会儿还吃呢。”

  六丫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猪耳朵,又飞快缩回来,惹得萍儿笑出声来。

  滚水端出来,浇在猪身上。

  陈四拿着刮刀,一点一点刮猪毛。

  六丫和萍儿蹲在一旁,给他递水递刀,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陈四哥,这毛咋刮不干净?”

  “得用滚水多烫几遍。”

  “这猪皮真白,比俺在乡下见的白多了。”

  “那是,郎君这猪,肯定好料喂的。”

  李炎靠在枣树下,看着三个人忙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太阳西斜,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厨房门口,三个人围着那头猪,说说笑笑,刮毛的开膛的,忙得不亦乐乎。

  猪毛刮干净了,陈四开膛破肚,取出内脏。

  六丫和萍儿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探头看。

  陈四把猪肝拎起来,冲她们晃了晃:“这个,晚上炒着吃,香得很!”

  六丫捂着嘴笑,萍儿啐了他一口。

  李炎站起身,走过去,看着案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猪肉,点点头:“陈四,手艺不错。”

  陈四咧嘴笑:“乡下把式,郎君不嫌弃就成。”

  “嫌弃什么。”李炎拍拍他肩膀,“晚上留这儿吃饭,猪肉管够。”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夕阳西下,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厨房里飘出肉香,六丫在灶前忙活,萍儿给她打下手。

  陈四坐在枣树下,和李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郎君,今儿个杀这猪,可真是……真是……”

  “真是怎么?”

  陈四想了想,笑了:“真是痛快。”

  李炎也笑了。

  他端起茶碗,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姑娘,看着院中收拾干净的案板,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

  压抑了一整天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六丫从厨房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郎君,饭好了!”

  萍儿跟在她身后,端着个木盘,盘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炒猪肝、炖猪肉、猪骨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陈四赶紧站起来,帮忙摆桌子。

  李炎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招呼他们:“都坐,一起吃。”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六丫给李炎盛了碗汤,萍儿给他夹了块肉,陈四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冲李炎举了举。

  “郎君,某敬您。”

  李炎端起茶碗,和他碰了碰。

  夕阳的余晖里,四个人相视一笑。

  那笑声从枣树下飘起来,飘过院墙,飘进巷子,把一整天的阴霾都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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