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进宗和符昭序同时站起身来。

  翟进宗放下手中的筷子,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手上还有油渍会污了腰带。

  他是登莱天启海军的都指挥使,掌管北方海路全部舰队,是大唐海军第一人。

  但此刻他双手接过令带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很清楚这条腰带的分量。

  拿到它,就意味着天启皇帝亲手将部分国运压到他肩上了。

  大唐开国至今,获赐令袋的不过寥寥十余人,每一个名字都被符金玉记录在册。

  今夜之后,他翟进宗的名字也将刻在那本册子上。

  符昭序接过令袋时,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在船舱木板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双手高举令袋,头埋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末将叩谢陛下天恩。”

  符金玉看着哥哥的样子,也不禁有点失神。

  自家兄长这么一个硬汉子,此刻眼眶竟然会红。

  回家后定要和嫂嫂好好的唠一下。

  李炎见状伸手扶他起来,在他肩甲上拍了拍。

  他没有多说,只是朝翟进宗和符昭序举起了最后一盏酒。

  三人一饮而尽。

  画舫缓缓靠岸。

  船家放了跳板,李炎与符金玉下了船,沿着白堤往清河坊方向走。

  ……

  福州。

  军报传入宫城时,朱文进正在用午膳。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脸色难看。

  年初连重遇遣使浮海去汴梁求援,他是知道的。

  但如今援军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笑不出来。

  他放下筷子:“吴越兵虽不强,但大唐兵很强。”

  “两如今军合兵,当有数万之众。”

  “他们若是真心来救福州,自然是好。”

  “可他们取福州,某该如何?”

  “某手里只有这两千亲兵,连重遇的禁军与某阳奉阴违。”

  他最终颓然靠在椅背上,对亲信吩咐:“传令!”

  “军务迎王师之事,尽付连将军处置。”

  “卿可全权决断,保朕身家即可。”

  亲卫领命离去。

  连重遇坐在禁军大营的中军帐里,听完军报,面色不变。

  他是求援的发起人,出师有名。

  没有外援,福州必被王延政所灭。

  但外援太强,福州也未必保得住。

  他把玩着手里的令箭,缓缓说道:“出城犒军,奉迎使节,礼数要做足。”

  “外城、码头、官道,任凭联军驻扎。”

  “但内城禁军、牙兵、城防要害,让儿郎们看好了,没有某的手令,谁也碰不得。”

  “我等借其力破建州,存我福州根本。”

  “若联军无私心,则与我等共分闽土。”

  “若有私心,我等手握禁军,尚可固守自全。”

  他环视帐中将校,“把城外大营腾出来,备好猪羊米酒。”

  “联军到福州城下之日,本将亲自出城迎接。”

  福州文官班列中,王氏旧臣林仁翰为首,联名上了一道劝谏书:“闽乱连年,骨肉相残,民不聊生。”

  “今外援以救闽平乱为名南下,师出有名。”

  “请二位将军开城迎师,禁劫掠、安民心、顺天意,可保全闽百姓,保全宗社。”

  中层武将们各有打算,表面上服从朱文进和连重遇的调度,私下已纷纷约束本部兵卒不得与联军为敌。

  有人甚至暗中派亲兵去城外,等候联军的到来。

  小小的一个福州,各怀鬼胎。

  上下离心。

  建州。

  王延政收到大唐南征的军报后把砚台摔了。

  砚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数块,墨汁溅了他半袍。

  他站在碎片中间,双目赤红,厉声嘶吼:“朱、连二贼弑君窃位,狼子野心!”

  “今竟敢引外敌入闽,借吴越之兵、南征之师,夺我王氏正统!”

  “孤据建州山河、扼八闽咽喉,宁死不降!”

  “传令,全境征兵,尽发粮草,死守隘口!”

  杨思恭躬身出列。

  他是殷国宰相,也是闽地第一苛臣。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民怨滔天,城破之后必被活剐。

  所以他必须死战。

  他朝王延政拱手:“大王英明!”

  “彼军远来,粮道千里,山路险阻,必不能久。”

  “今宜重征粮、尽征丁、焚野清野、死守建阳。”

  “凡敢言降者、言和者,立斩不赦。”

  “待彼粮尽兵疲,我顺势击之,闽地可复!”

  散朝之后他连夜签发政令:加征秋粮三成,增募民夫两万,凡抗征者鞭笞、抄家、充军。

  建州老臣潘承祐单独求见王延政,撩袍跪倒,老泪纵横:“大王!此战不可战。”

  “年初福州求援,名分在彼。”

  “今联军南下,师出有名,道义在彼。”

  “我闽国连年重税,民无余力,兵无战心。”

  “而大唐军队则是兵强马壮,去岁一日破青州,半月收幽云,两千轻骑便能尽收关西。”

  “此强盛兵锋,非我国可挡啊!”

  “若执意死战,建州百万生灵尽成焦土。”

  “请大王去帝号、废殷国、遣使谢罪、纳土求和,尚可保全宗族、保全百姓。”

  王延政脸色铁青,“他大唐强得是铁骑,我国水网密布,他那骑兵能铺展得开吗?”

  “还是说你等真信他大唐天子真有神仙手段乎?”

  “那所谓天兵,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然后挥手让侍卫将他架了出去,就地贬为庶民。

  此后朝堂无人再敢言和。

  建州前线,浦城。

  守将陈望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对身旁的亲兵低声说道:“以疲兵挡南征精锐,无异驱羊搏虎。”

  “此战必败。你让弟兄们多备些白布,王师南下之日,裹在刀柄上。”

  金陵。

  南唐君臣收到军报后也惶惶不安。

  李璟在偏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他原本的剧本写得很漂亮。

  闽国内乱,骨肉相残,两败俱伤,南唐以调停为名出兵。

  顺势吞并闽地,将东南沿海的盐利和港口全部收入囊中。

  为此他已经让查文徽在信州集结了一万五千人,只等建州和福州打到精疲力竭,他便挥师南下。

  但现在剧本被撕了。

  大唐和吴越提前入场,连重遇的求援密函就是现成的出师之名,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南唐连一个插手的借口都找不到。

  “孤本待闽自毙,不料吴越借福州旧援,引雄师先入闽。”

  “东南大势,一朝易手。”

  他停下脚步,看着墙上悬挂的江南舆图,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可惜。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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