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身边的亲兵队长先松了口气,咧嘴道:“才两千人?”

  “还以为南征军团多大的阵仗,原来就是一股轻骑。”

  营中将士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有人倚着戈矛开始议论,说两千人就敢来打浦城,怕不是疯了。

  有人笑出了声,说传闻里把南征军团吹得跟天兵天将似的,结果就这。

  监军杨安是杨思恭的人,四十来岁,精瘦,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永远在打转。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很是亢奋:“机不可失!”

  “陈将军,还请速速整兵出营,剿灭这股孤军,以振全军士气!”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功劳啊,到时候某自会回建州给诸位请功!”

  陈望没有理他。

  他站在垛墙后面,反复盘问斥候。

  马匹毛色、衣甲制式、队列疏密、有无后续尘土。

  斥候一一答了,他越听越沉默。

  只有两千骑兵,而且是清一色的轻骑,从明州一路奔袭而来。

  这种打法他不是没见过。

  闪电奔袭,以快打慢,去年契丹人在幽州就是这么被这么打崩的。

  但两千人就想打他一万人的浦城?

  “传闻南下联军声势浩大,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放下搭在眉骨上的手,声音平静,

  “孤军深入,前后无援,侧无依托。”

  “要么是急于抢功的先锋偏师,要么是想靠骑兵机动性骚扰粮道。”

  “断然不敢强攻万人城池。”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下令出击。

  反而下令全军闭营,弓弩手上寨墙列阵,严守营栅。

  分两队骑兵绕至两翼警戒,切断对方进退之路。

  然后派小股哨骑试探,不倾巢而出。

  他打算先困住这支孤军,等摸清后方是否有大军跟进,再动手。

  城下,两千轻骑在距城三里的开阔地上勒住了马。

  连日奔袭,人马俱疲。

  战马的马蹄都磨薄了,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骑兵们脸上挂着尘土和汗痕。

  嘴唇干裂,好些人大腿内侧的血痂又裂开了,裤料上洇出暗红的血迹。

  符昭序翻身下马,下令全军轮流原地休整。

  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滚下马鞍,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从褡裢里掏出干饼和肉脯往嘴里塞。

  有人把水囊举得老高,仰头灌了几大口。

  还有人靠在马身上闭眼假寐,抓紧每一息恢复体力。

  伙头辅兵支起几口铁锅开始烧水,马夫们牵走了一半战马去擦拭喂料。

  符昭序他解下头盔夹在腋下,缓缓驱马来到距城墙一箭之地的地方站定。

  钱弘俶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望着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陈望将军可在城上?”符昭序仰头喊道。

  “大唐南征军团西路军都统制符昭序,请陈将军答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

  几个将校交头接耳,有人朝下喊了一句“等着”。

  片刻后,陈望出现在垛墙后面,身后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一个站在城楼上,一个站在城楼外,隔着箭矢的距离,打量着对方。

  符昭序开门见山,声如洪钟:“陈将军,某今日来,不是来攻城的。”

  “某是来给你送一条活路。”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建州已经穷途末路。”

  “王延政残暴猜忌,杨思恭苛政虐民,你部后方粮草不足,一万步骑空有数目。”

  “某身后虽只两千骑,但这是天启军的两千骑。”

  '泾州城一万五千兵马,两个时辰破城。”

  “契丹五万铁骑,三百余骑便凿穿。”

  “陈将军,你这一万人,能扛多久?”

  陈望身后一个将校按捺不住,高声回骂:“一派胡言!”

  “两千人也敢来招降?将军,末将请战!”

  “我带本部骑兵冲他一阵,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把这群疲兵赶尽杀绝!”

  另一个将校也跟着嚷道:“分明是孤军深入、自投罗网,还敢大言不惭!将军,机不可失!”

  监军杨安更是厉声催促:“陈将军!陛下和杨相正在后方等着捷报,若此刻纵敌,将军如何交代?”

  陈望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

  身后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城下那个站在箭雨射程之内却纹丝不动的年轻将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他确实粮草不足,一万步骑也是空有其数。

  泾州城破的消息他听过,半月下幽云的军报他也读过,他不确定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但他确定一件事。

  王延政已经不信任他了。

  他是闽地第一善战之将,可王延政把杨安派到他身边做监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仗已经打到了头。

  杨安每天往建州写的密报,比往前方送的情报还多。

  可他身后有一万人。

  两千骑兵,来招降一万守军。

  这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

  就算他肯降,手下那些将校肯不肯?

  那些刚被杨安鼓动得嗷嗷叫的士卒肯不肯?

  他一投降,监军杨安第一个就会拔刀砍他的脑袋,然后自己接管兵权。

  降了是自己死,不降也是自己死。

  “符将军,”陈望终于开口。

  “贵军远道而来,不如在城外歇息几日。”

  “本将需与麾下将校商议。三日后,给你答复。”

  符昭序摇头。

  “最迟明日午时。明日午时不降,某便破城。”

  “破城之后,凡站立不跪降者,当场格杀。”

  “陈将军是明白人,某带两千骑轻装奔袭,不是为了打一万人。”

  “某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

  钱弘俶站在符昭序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城头上那些弓弩手的手指都扣在弦上,有好几支箭正对着符昭序的胸口。

  他低声对符昭序道:“符大哥,他们若放箭……”

  符昭序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回了两个字:“他们不敢。”

  陈望站在垛墙后面,良久没有作声。

  山风从他背后的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终于开口:“明日午时,某给你答复。”

  符昭序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他走到钱弘俶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甲:“走吧,回去等。”

  钱弘俶松开刀柄,跟上他的步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紧张:“符大哥,他要是不降呢?”

  “那就让他看看,两千轻骑是怎么破城的。”符昭序将头盔重新戴好,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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