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恭是宫中最拼命的人。

  他把从外城败退的数百残兵收拢起来,把守王宫正门、回廊和角楼,布置弓弩手和滚木,亲自在门后督战。

  一个想要逃跑的士卒被他当场砍翻在地,血溅了半面宫墙。

  “撑住!援军就在路上!”

  他嘶声吼道。

  但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宫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玄甲铁骑的铁蹄声已清晰可闻。

  符昭序指挥玄甲铁骑直取王宫正门。

  十具铁骑全力冲撞,宫门虽比外城城门更为坚固,但铰链在连续冲击下很快断裂,包铁门板轰然向内坍塌。

  杨思恭的残兵在门后放箭投石,箭矢与石块打在铁甲上弹开,根本伤不了分毫。

  玄甲铁骑从烟尘中涌入,马槊左右横扫,碾过守门残兵。

  杨思恭率亲兵上前截杀,短兵相接,亲兵的刀剑砍在铁骑身上火星四溅。

  激战片刻,一柄马槊洞穿了他的胸腔。

  槊锋从前胸贯入,从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

  槊杆收回时,杨思恭的尸体从半空坠落,摔在宫门前染血的青石板上,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建州上空苍白的太阳。

  骑兵分多路涌入王宫,沿主道与回廊推进。

  沿途零星抵抗的卫士和死忠旧臣要么战死,要么放下兵器投降。

  各处要道迅速被控扼,混乱的宫人与杂役被驱赶到庭院集中看管。

  宫中留守的文武官员分为三派。

  十余位死忠王氏的老臣与近臣立于大殿阶前,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手持朝笏或佩剑。

  领头的翰林学士郑元弼须发皆张,厉声呵斥:“尔等借援为名,侵我闽土,乱我社稷!”

  “我等身受王氏厚恩,今日唯有以死殉主,绝不屈膝!”

  有人想要冲上前搏杀,被骑兵横矛拦下。

  有人闭目待死,不再言语。

  人数最多的中层文武缩在廊下、庭院角落,双腿发颤,全程沉默。

  既不敢骂,也不敢主动求降。

  他们的家族老小都在建州,害怕触怒大军引来杀身之祸,也怕被贴上叛主的标签。

  不少贪生官吏则早已脱下官服,藏起印绶,此刻不等传唤便主动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我等被奸贼胁迫,身不由己!今大军平定暴乱,拯救生灵,我等愿归降听命,恳请王师饶命!”

  他们主动交出官印符牌,有人甚至指认藏匿的顽抗分子和宫中府库位置。

  符昭序直扑后宫主殿。

  殿外仅剩数十名贴身近卫,见大军合围,玄甲铁骑列于殿外,自知无力回天,纷纷弃械跪倒。

  殿门紧闭,殿内传来妇孺啼哭之声。

  符昭序没有喊话。

  他示意玄甲铁骑上前,铁蹄踏上殿阶,肩甲撞向殿门。

  门闩断裂,厚重的朱漆殿门向内轰然洞开。

  殿中昏暗,堆积的木柴散乱一地,几个年幼的皇子缩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王延政站在柴堆后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垂向地面,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符昭序大步踏入殿中,骑兵从两侧涌入。

  王延政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中的剑啪嗒一声掉在砖地上。

  符昭序偏头看了一眼殿角那堆尚未点燃的木柴,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绑了。”

  至此,闽国福建二州彻底纳入大唐版图。

  ……

  泉州。

  一骑快马冲入城内。

  留从效正在散员指挥使司的签押房里与王忠顺核对本月粮册。

  他是泉州本地人,四十出头,方脸微须,说话不紧不慢。

  和冯道有得一拼。

  但泉州城里里外外都知道,这位散员指挥使才是泉州真正的话事人。

  前任刺史黄绍颇是朱文进的心腹,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如今坐在刺史位上的王继勋不过是王延政的侄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傀儡,连刺史府的大门都不敢随便出。

  留从效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粮册。

  驿骑被两名亲兵架进签押房时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腿软得站不住。

  留从效亲自倒了碗水递过去,驿骑灌了两口,嘶哑着嗓子把话说完。

  建州城破,王延政被生擒,杨思恭死在宫门前。

  留从效听完,把水碗搁在案上,沉默了几息。

  王忠顺站在一旁,手按刀柄,面色铁青。

  “传令。”留从效开口了,“四门紧闭,全城戒严。”

  “沿边境布设斥候,各县乡兵立刻收拢入城。”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王忠顺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门。

  签押房里只剩下留从效和几个心腹亲兵,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粮册翻了两页,又搁下了。

  建州城破,连王延政据山而守的都城都挡不住那支从天而降的铁骑,泉州凭什么挡?

  他靠兵变起家,杀了朱文进的心腹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比谁都清楚内乱中站错队的下场。

  但泉州不是建州,他也不是王延政。

  他不残暴,不昏聩,泉州在他的治理下没有饿殍遍野,市井还算安稳。

  他有底气和对方谈条件。

  “去请陈洪进和董思安过来。”他吩咐亲兵。

  陈洪进和董思安来得很快。

  陈洪进三十出头,是泉州本地少壮派将领中最敢打的一个。

  他进门便道:“将军,建州的消息是真的?”

  留从效点了点头。

  陈洪进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将军,末将说句实话。”

  “天启军在福州不滥杀,在浦城整编降军时保留了陈望的官职。”

  “如今陈望仍统领旧部。”

  “依末将看,与其死守孤城拿命去赌,不如主动遣使输诚。”

  “泉州富庶、商路通达,正是朝廷亟需的东南门户,留帅若顺势而为,爵禄与兵权未必保不住。”

  王忠顺还没回来。

  董思安是留从效的副手,四十来岁,管了多年钱粮民政。

  他也开口道:

  “陈将军的话有道理,但末将以为,输诚是输诚,底线也不能放得太松。”

  “泉州不是浦城,自问也还算稳妥。”

  “我们手上有一支能打的兵,有充足的存粮,有掌控数年的地方官吏。”

  “某建议不开城门,不主动出兵,先遣使探听虚实。”

  “福州那边如何处理连重遇和降军,建州那边如何处置王延政的旧部,我们摸清楚了再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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