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关下,唐军大营主帐。

  郭荣正与刘继业对着沙盘推演金牛道后续的进军路线。

  亲兵来报,说蜀军北面行营都统王昭远派了文职幕僚前来。

  郭荣与刘继业对视一眼,搁下手中的竹竿,吩咐将人带进来。

  幕僚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青衫皂靴。

  他进帐后叉手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封密信,双手呈上。

  “郭太尉,此乃我家太尉亲笔书信,请太尉亲启。”

  郭荣接过信,没有急着拆,示意亲兵将使者带下去歇息。

  待帐帘重新落下,他才拆开漆封,将信纸展开。

  信上字迹工整,措辞极尽谦恭。

  大意是:蒹葭雄关扼守金牛古道,本当死守疆土,然兵势悬殊,锋刃难抗。

  愿暂时休兵止戈,请求双方停战三日,互通条件,保全满城兵民,不使生灵涂炭。

  郭荣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信递给刘继业。

  刘继业看了一遍,搁下信纸,开口道:“王昭远这个老狐狸,这是在试探我们。”

  “他想看看我等愿不愿意接受他全师归降,会不会入城之后立刻清算蜀将。”

  “同时也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谈判破裂,我们会不会立刻破关,全军屠城。”

  “大都督,蒹葭关是剑门以北最后一道屏障,他王昭远派使者来谈停战,而不是直接递降表,说明他还在纠结。”

  “想降,怕背上骂名,想战,又知道打不过。”

  郭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正面回应他。”

  “我军愿意暂时收兵三十里,停止攻坚,给他三日谈判窗口。”

  “但附加三个条件。第一,我军二十具玄甲铁骑将列阵关外,三日后,一鼓之间即可撞破关门。”

  “要让王昭远知道,我等不是破不了关,而是不愿喋血城关,才愿意坐下来谈。”

  “而且倘若关内有人执意顽抗,一旦兵戈再起,玉石俱焚,再无回旋余地。”

  “第二,三日之内,蒹葭关内守军不得增修工事,不得暗中调动兵马。”

  “我方斥候登赤甲山监视,有任何异动,谈判即刻作废。”

  “第三,让他王昭远亲自来谈,或者派够分量的人来。”

  “派个幕僚传话,不够诚意。”

  刘继业提笔将条件逐一拟成文书,递给郭荣过目。

  郭荣扫了一眼,签了字,盖上大印,让亲兵交给等候在侧帐的蜀军使者。

  使者双手接过文书,叉手行礼,快步出了大营,翻身上马朝蒹葭关方向疾驰而去。

  ……

  蒹葭关内,临时北部都部署司。

  王昭远召开紧急军议,麾下判官、兵马都监、各营指挥使悉数到齐。

  他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

  “诸位,郭荣主力十日内连破三泉、鱼关、白水堡数座关门。”

  “唐军的玄甲铁骑,大家都有目共睹。”

  “虽然只有二十骑,但我等的关隘城防在这二十骑之前,犹如纸糊的一般脆弱。”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堂中无人接话。

  判官起身打破了沉默。

  “太尉,成都朝堂已经风声四起。”

  “至少七成官员都在暗中接触唐军,只等唐军兵临城下便开城迎降。”

  “若继续死战,只会让麾下三万儿郎的性命白白葬送。”

  “太尉与诸位将军,还要落得个祸国殃民的罪名。”

  “这番话不是下官危言耸听,张虔钊在汉中是怎么做的?举州纳土,保全家眷,保全军民,如今受封国公。”

  “若我等死守蒹葭关,能守几日?”

  “守完之后,成都那边若是换了旗号,我等便成了逆天而行的罪人。”

  “要知道,王清已经顺江而下,兵临三峡。”

  “谁也说不准,高彦俦能挡多久。”

  兵马都监赵崇韬一直沉默,此刻抬眼看向王昭远,沉声道:“太尉,此时我等该如何?”

  王昭远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将。

  “某已遣使去唐营,请求双方停战三日。”

  “如今我等要做的,便是以下几桩事。”

  他转过身,开始逐条部署:“第一,严格封锁关城内外往来信息,扣押所有往来信使,不能让成都的诏令扰乱我军心。”

  “对外宣称大军凭险固守,严防敌军突入,但一定要封锁我等有意议和的消息。”

  “第二,各将回去以后,对普通士卒宣讲,停战是为了固守待机,保全身家。”

  “许诺一旦局势无可挽回,绝不逼迫大家玉石俱焚。”

  “要先稳住底层士兵,避免乱兵闹事。”

  “第三,对中层将校要暗示天下大势已去,无畏死战毫无意义,保存实力、保全家族才是上策。”

  “要慢慢软化下层军官的抵抗意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第四,无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关挑衅,不得擅自放箭。”

  “敢私自挑起战事者,直接砍了。”

  众将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齐齐抱拳领命。

  众将退出后不久,使者便从唐营返回。

  他快步走入正堂,将郭荣的回复文书呈给王昭远,同时将郭荣的口信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王昭远展开文书,逐条读下去唐军收兵三十里,停战三日;二十玄甲将列阵关外;

  关内不得增修工事,不得调动兵马,并许唐军斥候登赤甲山监视。

  他读完之后合上文书,对使者说了句“辛苦了,下去歇息”,然后独自站在舆图前,良久没有作声。

  三日之后,要么开门,要么破关。

  没有第三条路了。

  王昭远一夜未眠。

  天不亮他便起了身,选了四名亲兵随行,皆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没有披甲,只带了随身佩刀,以示诚意。

  出关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面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蜀旗。

  然后整了整衣冠,策马往唐营方向驰去。

  郭荣与刘继业、潘美等人已在大营辕门外迎候。

  辕门两侧,二十具玄甲铁骑分列左右。

  王昭远翻身下马,脚下微微一顿,目光在那排铁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整了整衣冠,朝郭荣叉手行礼。

  郭荣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语气平和:“王太尉不必多礼。请入帐说话。”

  帐中已设好案几,备好茶水。

  刘继业与潘美分坐左右,郭荣请王昭远在主客位落座。

  王昭远坐定后没有寒暄客套,开口道:“郭太尉,刘使君。”

  “某此番前来,代表蒹葭关及川北诸隘三万将士,与贵方商谈纳土条件,某有三条核心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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