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两岸,赤甲山和白盐山的密林被滚油和火罐引燃了数十处。

  浓烟顺着峡谷灌进来,把白帝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之中。

  高彦俦站在白帝城楼最高处,双手死死攥着垛墙边缘的粗石,望着两岸崖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绛红唐旗。

  赤甲山上、白盐山上、半山腰的烽燧寨堡上,到处都插满了旗帜。

  那些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把刀子扎进他的眼底。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攥着垛墙的手指节泛白。

  山防三天之内,全军覆没。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扶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楼。

  斥候腿一软跪倒在地:“节帅!赵将军……赵将军殉国了!”

  “他死守金甲山寨堡,唐军从后山摸上来,他亲自带亲兵堵寨门,身中数箭,力战而亡。金甲山已失。”

  高彦俦闭上眼,手在垛墙上撑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睁开眼时,目光中满是疲惫。

  他转头对亲兵说道:“传袁、武二将军即刻来见。”

  袁德宏几乎是跑着上来的。

  他大步跨入城楼:“节帅,局势不太乐观。”

  “三日之前,我方全军上下皆是有恃无恐。”

  “我等所有人都坚信,夔门之险在水不在山。”

  “江面铁锁浮桥,足以拒百万兵;两山绝壁,无路可攀。”

  “谁也没想到,唐军竟弃水战,夜攀绝岭,从山顶绝杀而下。”

  他咽了口唾沫,“江岸两侧炮台尽数被毁,半山烽燧全灭,后山要道尽失。”

  “如今我等经营的夔门水陆双防,山防彻底崩塌,只剩孤悬江面的最后一道浮桥封锁防线。”

  高彦俦听罢,缓缓开口:“天险已失,大势已去。”

  “某一生守边,数次挽危局,唯独这一次,没有任何翻盘余地了。”

  “江面仰攻不死,环山不破,这是夔门千年不破的底气。”

  “如今环山尽落敌手,我军所有江面兵力全部暴露在山顶居高临下的弓弩投石机射程里。”

  “敌军下一步必然是山上泄火力,水上逆流而上,前后夹击锁江浮桥。”

  他转过身,下达军令:“袁将军,你部且收缩全部水师,死守浮桥主阵。”

  “江面所有战船、水寨兵卒,尽数回撤三重浮桥之内。”

  “放弃边缘江面,放弃支流巡逻,全军聚于核心锁江防线,结船为城,死守铁锁。”

  袁德宏喉结滚动了数次,最后只是重重抱拳。

  “末将誓与浮桥共存亡。”

  他转身大步下了城楼。

  高彦俦又看向都押牙武守义:“江岸炮台所有残兵、山防溃兵,全部退回白帝城。”

  “你整理残兵,补守城垣,准备陆上围城死守。”

  他顿了一下,抬眼扫过城楼上的亲兵,“传令全城,自此刻起,全城戒严。”

  武守义上前一步,急声道:“节帅!此刻坐守不出,反而贻误战机!”

  “如今山防已失,江水难保,坐守孤城不过是坐以待毙。”

  “敌军刚破两山,士卒疲惫,立足未稳,此时开门突击尚可一战翻盘!”

  “末将愿亲率两千精兵出城,趁唐军半山阵地未固,一鼓作气夺回赤甲山!”

  “就算夺不回来,也至少能拼个两败俱伤,给节帅多撑几日!”

  高彦俦厉声喝止:“敌据万山之巅,居高临下!我出一分兵便死一分兵!”

  “出战即亡!你把两千儿郎带出去,是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吗?”

  武守义咬着牙,低下头去,没有再争辩。

  但当他转身退下城楼时,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腰间刀柄。

  他脚步飞快,跨过一具具从山防溃退下来的伤兵担架。

  心中在想,节帅一生谨慎,如今却连决死一击的胆量都没有了。

  困守孤城,能困几日?

  此时不拼,等王保义的主力全部就位,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武守义在白帝城守了好几年,从没违过军令,但这一次,他要违令了。

  就算事后被砍头,他也不愿束手就擒。

  与此同时,赤甲山半山腰的蜀军寨堡里,王保义正站在一处敌楼前,望着山脚下白帝城的轮廓。

  亲兵将领清点完伤亡,快步走到他身后。

  “虞侯,清点过了。三千儿郎,如今可战者只剩一千余人。”

  王保义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此刻若是白帝城内精锐齐出反扑山巅,我等恐有覆灭之危。”

  “高彦俦若将城中所剩精兵全压上来,趁我军立足未稳强攻赤甲山,我们手里这一千多号人,扛不住一个时辰。”

  亲兵将领安慰道:“虞侯多虑了。”

  “高彦俦这老匹夫一生谨慎,小心得很,万万不敢开城派兵出来与我等浪战。”

  “他在夔门守了这些年,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王保义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不可不防。”

  “你分出八百人来,去城东猪头铺山谷布下伏兵。”

  亲兵将领愣住了:“我带走了八百人,虞侯怎么办?”

  “这山上就剩两百人,怎么撑得住场面?蜀军若是真的冲上来……”

  王保义抬手打断了他,“不打紧。两百人足矣,我等只要能把投石炮运作几座便可。”

  “你速去。猪头铺那边若有蜀军出城,务必给我死死堵在山谷里,不让他们靠近赤甲山一步。”

  亲兵将领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点起亲兵,八百人无声地隐入下山的小道。

  穿过烽燧,朝城东猪头铺方向疾行而去。

  王保义独自站在敌楼前,山风灌进残破的寨墙,吹得他那面唐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山脚下那座孤城,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几座还能用的投石炮。

  转身走向炮位,亲手开始调整炮架的角度。

  江边水寨,两山失守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遍了三峡水师。

  百余艘蜀船挤在浮桥内侧,船上的士卒们挤在甲板上,仰头望着两岸崖壁上那些绛红旗帜。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喃喃自语,有人蹲在船舷边用袖子捂着脸闷声哭泣。

  这三天,他们把江防守得滴水不漏,唐军的水师始终没能靠近浮桥一步。

  可这一切努力全部化为了泡影。

  唐军根本没从正面来。

  他们把整座赤甲山和白盐山翻了个个儿,从天而降。

  山没了,江防就是个笑话。

  袁德宏站在一条大船的船头,看着满营惶惶的人心,看着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年轻士卒。

  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战已经没有悬念了。

  但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横刀,刀尖重重顿在船板上。

  “儿郎们!山防虽失,江防犹在!”

  “传我将令,各船船头朝北,尾朝南,横向排布,船链互锁,以船体为盾,定死江面!”

  “集中所有火箭、火油、滚石,死守浮桥木栅!”

  “弓弩手全部上船列阵,集中火力,死守浮桥关口,绝不让唐军船舰靠近一步!”

  蜀军水兵们抬头望着船头那道挺立的身影。

  然后,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甲板上爬起来,默默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缆绳被拉紧,船链被锁上,弓弩手上弦,火油罐被搬到船舷边。

  袁德宏又亲自挑选了一批熟悉水性的死士。

  他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要潜入江中,反复巡查,防止唐军潜水凿桩断索。”

  “这是最后一道锁江根基。你们若死了,袁某随后便来。”

  死士们没有多言,只是朝袁德宏抱拳一礼,然后脱去甲胄,咬着短刀,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滑入江水中。

  白帝城楼内,节度判官罗济最后一次求见高彦俦。

  他走进城楼时,高彦俦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早已拟好的殉城遗表,笔墨已干。

  罗济在案前撩袍跪倒,老泪纵横:“节帅!山防已失,江水难保。”

  “浮桥一破,白帝城便是孤城。”

  “我等已经尽力了,如今大势已去,再守下去,只会让满城将士白白送命。”

  “节帅若肯开城,某愿亲赴唐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头,望着高彦俦那张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的脸。

  然后重重叩首,额头贴地,久久没有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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