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锦官城。

  夔门战报送入宫城时,孟昶正斜靠在文思殿的锦榻上,手中握着一只越窑青瓷酒壶。

  殿中舞乐已歇,几个内侍垂手立在廊下,盯着地板发呆。

  汉中降了,川北降了,剑门关外已尽是大唐的旗帜。

  满朝文武都在私底下备好了降表,整理户籍府库,只待唐军兵临城下便开门纳土。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日复一日地喝酒。

  这锦绣宫城,这数十年的孟氏基业,如今只剩酒壶里这点暖意了。

  然后,殿门被一脚踢开。

  花蕊夫人徐氏站在门口,手中攥着一封染血的战报。

  她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内侍,走到孟昶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重重顿在案上。

  “还喝,还喝,唐军收你来了!”

  她的声音尖利,眼眶通红,“夔门没了!白帝城没了!高彦俦,死了!”

  孟昶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温婉、此刻却浑身发抖的女子,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花蕊夫人展开那封战报,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夔门尽失,白帝城破。”

  “宁江军节度使高彦俦,全军死战。”

  “水陆两军一万三千余人,自裨将、牙兵、水兵、步卒,无一人投降。”

  “水师全员殉阵。猪头铺两千蜀地儿郎与唐军死战不退,数百残兵自都押牙武守义以下,自刎报国。”

  “只遗下一名十六岁的少年郎,将消息带回白帝城。”

  “当夜,那名少年亦自刎报国。”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下去,“城破之时,高彦俦整冠拜阙,自焚报国。”

  “节度判官罗济感公忠义,弃身殉主,同烬白帝城中。”

  “夔门血战,杀伤唐军近万人,江水尽赤,峡山染血。”

  “自开战以来,蜀地诸战,未有如此死战者。”

  孟昶睁大了双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指微微发颤,然后对着夔门方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没有嚎啕,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花蕊夫人站在他身旁,将那封战报轻轻搁在案上,柔声开口。

  “举国皆降,唯他独死。举国偷生,唯他独忠。”

  孟昶跪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

  “孤即位十年,待诸将不薄。”

  “危难来临时,人人四散。”

  “直到今日,孤才知道,川蜀之中,竟有如此至死不负君、至死不负蜀的铁血忠臣。”

  他转过身,唤来中书侍郎,接连下令:举国辍朝三日,成都全城举哀。

  禁乐、禁屠、禁嬉游三日。

  追赠高彦俦为太师、中书令、宁江郡王,赐谥号忠烈。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亲手撰写祭夔门忠烈文。

  笔落纸上,字字泣血,痛斥诸将苟且偷生,愧对蜀地山河。

  写到江水尽赤,峡山染血时,他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写到一城殉国,万古忠魂时,眼泪忍不住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写完祭文,他又下令在成都城南立夔门忠烈祠,岁岁祭祀,永祀高彦俦、罗济及一万三千余殉国将士。

  消息传遍成都城,街巷皆悲,户户挂白。

  百姓们自发在门前焚香,跪在街边朝着夔门方向磕头。

  有人哭着说,高节帅才是真的蜀人,然后把自家酿的酒洒在地上,敬给夔门战殁的儿郎。

  白帝城那些原本默默无闻的名字,此时却在成都百姓口中成了传奇。

  宰相赵季良在府中收到军报,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搁下信纸,长叹一声。

  自唐军开战以来,蜀军一路望风溃逃,一路献城,一路屈膝。

  汉中降,川北降,蜀中十万兵甲,数十州县,从未有一处一将一卒敢拼死拒唐军。

  唯独在夔门的高彦俦,以一阵孤军,一城残兵,硬生生扛住了唐军精锐数万。

  血战十余日,杀敌八千,全军殉国,无一人乞降。”

  这三日里,孟昶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喝酒,不再听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前往夔门忠烈祠的工地督造。

  他跪在那些殉国将士的牌位前,焚香叩首,久久不起。

  成都百姓远远望着他们的君王跪在灵前,有人说大王醒了,有人叹醒得太晚了。

  三日后,孟昶在文思殿召开大朝会。

  他身着素服,面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

  满朝文武列班而立,殿中寂静如死。

  孟昶环视众人。

  “高彦俦以一城殉国,不负孤,不负蜀。”

  “然尔等坐拥重兵,手握重镇,食蜀俸禄数十载。”

  “如今人人思降,个个偷生。”

  “若忠臣死义,我等君臣偷生,孤何面目为蜀主?”

  他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传孤旨意!尽发成都禁军、卫戍六军!调阆中、梓州所有后备兵马至绵州!”

  “聚粮修缮城池,披甲列阵!孤欲亲守绵州,与社稷共存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宗室老臣孟元珪出列,声泪俱下:“大王!夔门忠烈未冷,蜀地骨气尚存!”

  “我成都甲兵尚足,粮储十年有余。”

  “高公能以万人死战,我等何以不能举国死战?”

  “当聚天下残兵,死守绵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几名宿将也纷纷出列,抱拳请战,殿中一时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激昂之气。

  宰相赵季良缓缓出列。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倒,身后数十名文臣武将齐齐跪下。

  “大王。忠烈可敬,然大势不可逆。”

  “川北尽降,唐军旬日间便可直抵绵州。”

  “东路三峡国门已破,唐军水师横扫川东,兵锋直指渝州。”

  “天险尽失,外援断绝,举国军心已散。”

  “今日蜀中,将无战意,兵无斗志,州无守心,民无固志。”

  “高公一死,已是蜀中最后一战,最后一血,最后一口气。”

  “一将忠烈,难挽亡国定局。”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老眼中泪光闪烁。

  “大王,若执意要战,满城宗室百官百姓必遭屠戮。”

  “唐军兵锋过盛,又有天兵助阵,我等用什么去阻挡?”

  “用蜀中百万大好儿郎的鲜血吗?”

  “难道要为了一己名节,累满城生灵涂炭?此非明君所为。”

  “今日降,可保宗庙,保百姓,保百官,保满城安宁。”

  “今日战,唯有社稷破碎,满城皆死。忠魂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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