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州,粤西群山之中,这座南汉最西南的重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种不安的寂静里。

  邕州守将梁士诚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无际的喀斯特峰林,面容沉凝。

  他麾下有两万俚人、獠人部族兵,倚仗西南群山地势,易守难攻。

  广州焚宫的消息传到邕州时,他正与几个溪洞峒主喝酒。

  峒主们第一反应是兴奋,没了皇帝,没了赋税,没了徭役,他们可以像祖辈那样自由自在。

  但梁士诚没有那份兴奋,他手中这两万部族兵看似庞大,实则各峒各自为政,肯听他调遣的不到半数。

  幕僚苏伯安快步走上城楼,拱手道:“明公,广州方向已无中枢,各镇都在自谋出路。”

  “韶州李承渥闭关自保,桂州李承进打算归唐,西江水师潘崇彻已遣使金陵。”

  “我们邕州地处西南极边,距广州最远,若不及早定策,恐被他人抢先。”

  梁士诚没有转身,只是望着群山,缓缓开口:“苏先生,你说我若自立,能撑多久?”

  苏伯安毫不迟疑地回答:“撑不过半年。”

  “我邕州虽有数万部族兵,但多为各峒自守,不肯远征,难以形成统一指挥。”

  “大理自顾不暇,安南时时蚕食边境,大唐水师从广州溯西江而上只需旬日。”

  “明公若自立,四面皆敌。”

  “若归顺大唐,朝廷必善待边将。”

  “大汉已亡,明公不欠刘氏半分。”

  “与其孤守穷山,不如早献降表,以换取朝廷保全邕管四州百姓,也保全明公全家。”

  梁士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传令!各峒峒主就地守卫乡土,不得主动出山挑衅。”

  “派人联络大理边境守将,只谈通商,不谈联盟。”

  “同时遣使赴金陵,献上邕管四州舆图与户籍。”

  “唐军主力攻克广州之日,邕州即刻纳土归顺。”

  “另外,严密监视安南方向动静,安南人若敢趁乱北侵,便给我狠狠打回去。”

  琼州海峡,海面上雾气弥漫。

  数艘满载金银、珍珠和蕃货的大型海舶停泊在琼州港内,船舷吃水极深,船帆已半卷,随时准备再次起航。

  琼州刺史黄延光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数十辆满载货物的骡车,脚夫们正将一箱箱财宝往船上搬运。

  他是南汉宗室远支,论辈分是刘晟的族叔,但论关系早已疏远多年。

  他在琼州做了数载刺史,把这座海岛经营得铁桶一般。

  广州焚宫的消息传来时,他没有哭,没有怒,没有悲愤,只是连夜调集船队,将他多年来积攒的财富尽数装上海舶。

  他从不称王,从不争霸,从不想替谁守住什么江山。

  他只想保全他这些年来积攒的财富。

  他的幕僚符德清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明公,东西都已装船。”

  “若中原水师南下,我们是战是降?”

  黄延光看着码头上那几艘吃水极深的大船,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战?拿什么战?”

  “琼州海峡虽宽,却挡不住大唐水师。”

  “我军不过数千戍卒,打不过,守不住,跑不远。”

  “派人去金陵请降,同时告知,只要朝廷允许我在琼州安居通商,保留这些海舶商路,我即刻交出琼州户籍舆图,永为大唐藩臣。”

  “若是朝廷非要派兵跨海来征……”

  他顿了一下,咧嘴一笑,“那我便扬帆远航,去占城、去安南、去三佛齐,哪里都能做生意,哪里都能活命。”

  他将一枚玳瑁扳指从手指上褪下来,在掌心里掂了掂,递给符德清:“大商人不靠诸侯庇护。”

  “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忠臣,是聪明人。”

  广州港外海,数十艘巨型海舶停泊在远离陆地的荒岛旁。

  这些船舶体量极大,每艘皆可载万石货物,船身髹着深棕色的桐油,桅杆高耸如林,船舷上刻着各家商号的名号。

  船主们正聚在一艘旗舰的舱室里,低声商议着眼下的局势。

  为首的远洋大商姓陈名万顷,经营南海至大食的香料航线,积累了巨万身家。

  刘晟在世时屡次向海商摊派重税、强征大船,商人早已寒心。

  焚宫噩耗传来,他第一时间不是惶恐,而是召集各商号首脑开了场极冷静的私会。

  “刘晟死了,各镇武将开始互抢货船,内河航运已经彻底断了。”

  “现在唯一能保住我们身家性命的,只有大唐。”

  他把麾下所有海舶全部驶出虎门,停靠在外海荒岛,避开陆上兵乱。

  把香料、瓷器、金银全部转运上船,不让任何一方军阀染指。

  同时派人与大唐皇家公司取得联系,愿意献出远洋海图、港口情报与沿海航线图,作为大军南下的内应,并提供粮草。

  其余商号船主们小声议论着,有人问陈万顷打算押上多少艘船,陈万顷毫不犹豫地答道:“全部。”

  “我不押一个藩镇、不押一个军阀。”

  “刘晟在位时怎么对我们的,诸位心里都清楚。”

  “如今新朝一统天下,商人要活下去,只能站队天命。”

  “我不管别人怎么选,我全押上。”

  “赢了,陈家的商号往后数代都是朝廷的座上宾。”

  “输了,也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区别。”

  “总比留给那些割据军阀搜刮干净强。”

  船主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西江两岸的中小船主们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的货船体量不足以远航外海,只能在内河航道谋生。

  广州焚宫后各镇武将互相劫掠,西江航道处处设卡。

  有的中小船主带着货船溯江而上,逃入已归大唐的荆楚境内做生意,宁可舍弃岭南家业,也要躲开兵祸。

  另一些被迫向潘崇彻缴纳高额通行钱以换取西江通航权,勉强维持短途贸易,不敢站队,只求花钱买平安。

  广州城内,市井商贾与蕃商的日子更加艰难。

  波斯商人阿里·本·苏莱曼在光孝寺旁的蕃坊经营香料铺数代。

  焚宫之夜他站在自家屋顶上望着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连夜把香料和珠宝装入十几个大木箱。

  转移到陈万顷停泊在外海的巨型海舶上。

  阿拉伯海商们围聚在蕃坊最深处的一座小清真寺里,用波斯语和阿拉伯语急促地交谈着。

  很快达成共识,岭南割据必然短命。

  大唐水师一到广州便会恢复市舶秩序,他们是海商,海商只看实力不看旗号。

  他们把货物转移到外海大船上,预备随时扬帆出海,耐心等待广州重开市舶的那一天。

  而那些靠近军营的本地商户则没有这种从容。

  他们不敢转移货物,不敢闭门歇业,只能忍受乱兵的盘剥,含泪把辛辛苦苦攒下的铜钱塞进那些粗鲁的手掌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杂货铺掌柜,战战兢兢地对前来勒索的兵痞请求。

  “将官,能不能少收点……老朽这铺子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

  被一掌推倒在货架下,额头磕出了血。

  他捂着伤口,看着那些兵痞扬长而去的背影,混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大唐啊 ,你为何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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