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君,”她忽然轻轻开口。

  “嗯?”

  “谢谢你。”

  李炎转过头看她。

  她没转头,还是望着星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谢谢你带奴家来这里。”

  “谢谢你让奴家看见这些。谢谢你……让奴家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李炎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子客气了。”

  颉跌明惠不再说话。

  凉亭里安静下来。

  只有芦苇荡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李炎坐在椅子上也望着星空。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天,汴水边,他也是这样躺着看星星。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现在,他有了一个院子,有了两个丫头,有了一个牙人,有了圃田泽里九十多个人。

  现在,他身边还躺着一个温婉的女子,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芦苇荡沙沙地响着,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李炎带着颉跌明惠在圃田泽住了两日。

  两日里,他们做了很多事。

  第一日,跟着伏娘子做肥皂。

  颉跌明惠挽起袖子,蹲在锅边,亲手搅了一锅羊油。

  她搅得满头是汗,却不肯让别人接手,非要自己做完。

  脱模的时候,那块牡丹花纹的肥皂完整地取出来,她捧在手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下午,跟着赵老三去捕鱼。

  小船撑进芦苇荡深处,赵老三教她撒网,她一网撒下去,捞上来三条鲫鱼,两条鲤鱼。

  鱼在船舱里蹦跳,水花溅了她一身,她也不恼,反倒咯咯笑起来。

  第二日,跟着孙七去打猎。

  当然不是真打,只是在边上看着。

  孙七带着几个人,在林子里下了套子,傍晚去看,套住两只野兔。

  颉跌明惠蹲下来看那兔子,毛茸茸的,眼睛湿漉漉的,她又有些不忍,让孙七养着别杀。

  跟着刘大他们挖地基。

  营地里要新盖几间屋子,刘大带着人在坡上挖坑。

  颉跌明惠也拿了把锄头,挖了几下,手上就磨出泡来。

  刘大吓得赶紧拦住,她却不依,非要挖几下。

  最让她欢喜的,是听何启教孩子们念书。

  七八个孩子坐在坡上,每人面前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沙,用手指在沙上划字。

  何启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领着孩子们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颉跌明惠坐在一旁,也跟着轻轻念。

  那声音,那调子,那摇头晃脑的样子,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两日时间,过得飞快。

  第三日一早,该走了。

  船撑出芦苇荡时,颉跌明惠站在船尾,回头望了很久。

  那片金黄色的芦苇,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坡上的屋子,那奔跑的孩子,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芦苇丛后。

  她转过头,看着李炎,轻声道:“李郎君,这里真好。”

  李炎笑了笑:“娘子喜欢,随时可来。”

  颉跌明惠点点头,没再说话。

  船到了岸边,两人上岸。

  二人召出战马,李炎扶她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对送出来的刘大道:“那些肥皂,运到汴水码头惠楼去。”

  刘大连连点头:“郎君放心,俺亲自送去。”

  两匹马启动,往汴梁城方向疾驰。

  南熏门前,进城的人排着长队。

  李炎和颉跌明惠饶到了南熏门,从这进城。

  城门口,朱涛正带着人盘查,见李炎过来,脸上露出笑。

  “李郎君,好几日没见了!”

  李炎拱手笑道:“朱使长辛苦。出城办点事,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递过去:“这是自家做的小玩意儿,给嫂嫂用的。朱使长别嫌弃。”

  朱涛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两块肥皂,一块是牡丹花纹,一块是喜鹊登梅,都用干荷叶包着,看着就体面。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李炎,目光里多了几分东西。

  “李郎君,这……这如何使得?”

  李炎笑道:“不值几个钱,朱使长拿着就是。”

  “待会刘大等人要带点货入城,届时还要麻烦使长。”

  朱涛把那两块肥皂小心收好,脸上的笑更热切了:“李郎君客气了!这都是小事!”

  李炎点点头,带着颉跌明惠进了城。

  把她送到惠楼门口,李炎站住,道:“娘子好好歇息。这三日累着了。”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依依不舍,却只点点头,轻声道:“李郎君慢走。那肥皂的事,奴家会办好的。”

  李炎笑了笑,转身离去。

  颉跌明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李炎回到通济坊,推开院门。

  枣树下,六丫正在晒被子,萍儿坐在门槛上缝衣裳。

  见他回来,两个姑娘都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郎君回来了!”六丫跑过来,“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您让俺哥去安葬马婆婆,还给买了地,立了碑!”

  “街坊们都在传,说通济坊的李郎君是个大善人!”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应该的。”

  萍儿走过来,轻声道:“郎君,奴家去给马婆婆上了香,替郎君也上了一炷。”

  “马婆婆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郎君的。”

  李炎点点头,沉默片刻,道:“六丫,带我去。”

  六丫愣了愣,随即点头,带着李炎出了门。

  马婆婆的店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白色的封条。

  巷子深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供着马婆婆的牌位。

  那是陈四赁的地方,暂时停放灵位,等过了头七再挪到坟上去。

  李炎点上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看着那牌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马婆婆笑眯眯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量尺寸时的认真,想起她夸他“穿什么都俊”时的慈祥。

  他心里堵得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拜了拜,转身离去。

  回到院里,他在枣树下躺下。

  萍儿端了茶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六丫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给他捏肩。

  李炎闭上眼,没说话。

  萍儿在一旁坐下,轻声唱起曲来。

  曲调婉转悠长,是江南的小调,唱的是离别,是思念,是岁月悠长。

  李炎听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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