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房契。

  他那院子的房契。

  他抬头看着周林,周林笑道:“房东林老头,李郎君记得吧?”

  “就是那个瘦瘦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的。”

  李炎点点头。

  他见过一次,是签租房契约的时候。

  那老头话不多,收了租金就走,看着老实本分。

  周林道:“林老头前些时日从曹州要回汴梁,路上遭了匪。”

  “人倒是没事,带着儿子跑出来了,可身上的银子全被抢光了。”

  “他儿子托人带信来,说想把这宅子卖了,换点钱应急。”

  他把房契往前递了递:“某想着,李郎君住得好好的,不如就买下来?省得再换地方。”

  李炎接过房契,翻来覆去地看着。

  白麻纸,朱红印,上头写着“通济坊东头第三巷尾,宅院一座,计正房三间,厢房四间,柴房一间,井一口,枣树一株……”

  他问:“多少钱?”

  周林道:“林老头要六十两。坊内的规矩,契税两分,一共六十一两二钱。”

  李炎点点头,道:“行。周坊正先去写契,我回去拿银子。”

  周林应了,笑呵呵地走了。

  李炎站在坊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房子。

  他要有房子了。

  两辈子了,头一回。

  穿越前,他在城里打工,租着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一交给房东。

  他看着房价一天天涨,看着同事一个个买房,看着朋友圈里晒的房产证,心里不是不羡慕。

  可他攒不够首付,贷不起款,只能继续租,继续漂。

  穿越后,他租着这院子,住得虽然舒坦,但始终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过客。

  可现在,这院子要成他的了。

  枣树是他的,井是他的,那三间正房,那四间厢房,那柴房,那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都是他的。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淡定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快步往家走,走着走着,差点跑起来。

  坊署里,周林已经写好了契书。

  李炎把六十两银子放在案上,又数了一两二钱碎银,推过去。

  周林接过,点了两遍,笑眯眯地收起来。

  “李郎君,这是你的了。”

  他把契书递给李炎,又指着上面的字,一处一处解释:“这是宅子的四至,东至巷,西至邻墙,南至街,北至巷。”

  “这是间数,正房三间,厢房四间,柴房一间。”

  “这是井,这是枣树,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炎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张契书看了又看,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周林笑道:“恭喜李郎君,贺喜李郎君!”

  “汴梁城里,有自己的宅子了!”

  李炎拱手道:“多谢周坊正。改日得闲,请你吃酒。”

  周林连连摆手:“李郎君客气了。”

  “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某。”

  从坊署出来,李炎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摸摸那张契书。

  纸硬硬的,带着墨香,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两辈子了。

  他想起穿越前,每次路过房产中介,看着橱窗里贴的那些房源信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现在有了。

  虽然是在一千多年前,虽然是在一个陌生的朝代,虽然这房子没有产权证,只有一张白麻纸的契书。

  但这是他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枣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井沿上长了些青苔,滑滑的。

  正房的窗户开着,六丫正在里头收拾。

  一切还是老样子。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他的了。

  李炎站在院里,忽然冲屋里喊:“六丫!萍儿!”

  两个姑娘跑出来,见他满脸是笑,都愣住了。

  六丫道:“郎君,咋了?”

  李炎笑道:“今晚不做饭了。去惠楼吃,庆祝一下。”

  六丫眨眨眼:“庆祝啥?”

  李炎拍拍怀里的契书,笑而不语。

  萍儿心思细些,猜到了几分,也笑了,拉着六丫道:“快去换身衣裳,咱们跟郎君去吃好的。”

  六丫应了一声,跟着萍儿进了屋。

  李炎在院里等着,等了一刻钟,没人出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人出来。

  他忍不住走到窗边,往里一看——两个姑娘正对着铜镜,比划来比划去,换了一身又一身。

  “这件好看吗?”

  “太素了,换那件试试。”

  “这件呢?”

  “袖子短了点,天冷了,换那件长袖的。”

  李炎:“……”

  他忍不住敲了敲窗:“好了没有?”

  六丫探出头来,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歉意:“郎君再等等,俺们马上就好!”

  李炎叹了口气,退回枣树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陪女朋友出门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等着,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到生无可恋。

  没想到穿越了,换了个时代,还得等。

  女人这种生物,古今同理啊。

  又等了一刻钟,两个姑娘终于出来了。

  六丫穿着那件浅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些胭脂,看着比平时精神多了。

  萍儿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挽起来,插了根素银簪子,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李炎看了看,点点头:“好看。”

  两个姑娘都笑了,六丫的脸红红的,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

  三人出了门,往惠楼走。

  惠楼还是老样子,三层飞檐,临河而立。

  门口的伙计认得李炎,赶紧往里让:“李郎君!楼上雅间请!”

  李炎要了临河的那间,带着二女上楼。

  雅间不大,收拾得精致。

  临窗一张矮几,铺着织锦褥子,窗外就是汴水。

  六丫趴在窗边,看着河里的船,眼睛亮晶晶的。

  萍儿规矩些,跪坐在李炎身侧,却也不住地往外看。

  伙计端了菜上来。

  红烧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盆热汤,还有几碟小菜,摆满了矮几。

  “李郎君慢用。”伙计退了出去。

  李炎拿起筷子,冲二女道:“吃吧,别客气。”

  六丫早就忍不住了,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月牙。

  萍儿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李炎添茶。

  李炎吃着菜,目光却落在窗外。

  汴水上,船只来来往往。

  可比起他刚穿越那会儿,船少了一大半。

  码头上的挑夫也少了,货堆得稀稀落落。

  有几艘船泊在岸边,船帆收着,像是好久没动过了。

  他想起刚来时,码头上挤满了船,挑夫们喊着号子,货堆得像山一样。

  那时候的大米三百文一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现在呢?

  大米七百文,羊肉四百多文,船少了一半,人少了一半,街上的铺子关了不少。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才三个多月。

  石重贵啊石重贵,你倒是骨头硬,敢跟契丹称孙不称臣。

  可这骨头硬,是拿百姓的命换的。

  边贸关了,商路断了,税收加了,粮价涨了。

  那些靠边贸吃饭的,那些靠商路活命的,那些本来就吃不饱饭的,现在怎么办?

  他想起城外那些流民营地,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想起那些躺在窝棚门口一动不动的人。

  又想起自己那五十文一斗的粟米。

  能救多少,算多少吧。

  “郎君?”萍儿轻声唤他,“菜凉了。”

  李炎回过神,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

  窗外的汴水依旧流着,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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