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的时候,颉跌明惠先醒了。

  窗纸已经泛白,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张睡得很沉的脸,心里又急又无奈。

  她伸手推了推他,压低声音:“李郎君,天亮了。”

  李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明惠又推了推,声音更急了:“你该走了。再不走,丫鬟该来送水了。”

  李炎眼睛都没睁,含糊道:“我在院子里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无语地瞪着他。

  这人,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了?

  她还想再推,李炎已经翻回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再睡会儿。”

  明惠的脸腾地红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由着他。

  窗外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井水打水的声音、厨房里生火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李郎君……”她的声音像蚊子哼。

  李炎没动静了。

  明惠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画出一道金线。

  明惠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了床沿上。

  她猛地坐起来。

  李炎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那身圆领长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你——”明惠抓起枕头扔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李炎接住枕头,笑道:“我说了,我在院子里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气鼓鼓地看着他,头发散着,衣裳凌乱,脸上还有几条红印子。

  她想骂他两句,又骂不出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梳洗。

  李炎喝着茶,看着她梳头。

  她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动作很慢,很认真。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微微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

  “明惠。”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事,我不在意。”

  明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没说话。

  昨夜,她跟他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商,说她这些年一个人在汴梁打理生意。

  说到最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曾有过一个夫君。”

  是太原府人,姓韩。

  四年前跟着郭荣去幽州走商,路上遇到乱兵,没回来。

  李炎听完,只说了一句:“人妻吗?我不介意。”

  明惠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李炎没有解释,只是切换到了共生模式。

  然后她明白了人生的真谛。

  领悟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此刻她坐在铜镜前,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看着窗边的李炎,忽然笑了。

  “你还不走?真打算在我这儿吃午饭?”

  李炎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笑道:“改日再来蹭。”

  明惠白了他一眼,送他到门口。

  李炎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穿过院子,穿过前厅,在门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走出了颉跌宅的大门。

  李炎回到通济坊的院子时,已经快午时了。

  六丫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回来,迎上来道:“郎君,您哪儿了?俺哥来了好几趟了。”

  李炎在枣树下躺下,“去喊他去。”

  六丫应了一声,跑出去叫陈四。

  不多时,陈四跟着她进来,满脸喜色,一进门就道:“郎君!布行那边收拾好了,随时能开业!”

  李炎点点头,道:“知道了。今日你去办几件事。”

  陈四凑过来。

  李炎道:“再去盘几间铺子,要通业坊、相国寺坊那边的,地段要好。”

  “别用你的名字,也别提我。找个生面孔去谈。”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成。”

  李炎又道:“布行那边,悄悄开业就行。”

  “不用放炮仗,不用挂红绸。”

  “行头和官吏那边,该怎么盘剥就怎么盘剥,他们要多少给多少,别还价。”

  陈四瞪大了眼睛:“郎君,这——”

  “让他们拿。”李炎笑了笑,“敲诈勒索当朝国师、汴州节度使,是什么罪名?”

  陈四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他嘿嘿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搓着手道:“郎君,您这招……高,实在是高。”

  李炎也笑了,靠在躺椅上,慢悠悠道:“让他们先拿,拿够了,咱们再算账。”

  “你把账记好,哪家行头、哪个官吏、什么时候、拿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陈四连连点头,又道:“郎君,如今城里不少人都认识俺了,昨儿个去冯府送帖,那门房一听是国师的人,腿都软了。”

  “俺再去盘铺子,怕是不太方便。”

  “何启他们那二十来个人还没来过汴梁,让他们去租铺子。”

  李炎点了点头道,“你教他们怎么说、怎么做。”

  陈四应了,两个人在枣树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痛快。

  六丫端着茶过来,看着两个人笑得猥琐,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郎君为何笑的有点贱兮兮的。

  萍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西瓜块,放在李炎手边,轻声道:“郎君,今日大相国寺大市,奴家想去逛逛。”

  李炎接过西瓜,吃了一块,点点头:“我也想去。走,一起去。”

  六丫欢呼一声,跑去换衣裳。

  萍儿也去收拾,这回没让李炎等太久——只等了一刻钟。

  三个人出了门,六丫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瓜子和银子。

  萍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给李炎挡太阳。

  李炎走在中间,手里嗑着瓜子,步子悠闲得很。

  大相国寺门前的大市,比李炎第一次来时更热闹了。

  人挤人,肩挨肩,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两旁。

  可那些人脸上大多带着菜色,衣裳也破旧,看着不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碰运气的。

  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有卖旧衣裳的,有卖破锅破碗的,还有卖祖传玉佩、铜镜、梳妆匣子的。

  表演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变戏法的、耍猴的、唱小曲的、说书的、角抵的,一摊挨着一摊。

  李炎带着二女一路看过去,看到高兴的就让六丫打赏。

  六丫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铜板,叮叮当当扔进铜盆里。

  走到大三门的时候,李炎停住了。

  门前石狮子旁边,挤着一群人。

  几个牙人站在中间,穿着半旧的短褐,腰间挂着木牌,正和几个民夫民女讨价还价。

  那些民夫民女衣裳破烂,面黄肌瘦,有的身边带着孩子,有的怀里抱着婴孩。

  最边上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

  她面前跪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黑黑瘦瘦,皮包骨头,头发黄得像枯草。

  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妇人拉着牙人的衣角,:“大爷,求求您了,两贯就行。”

  “闺女听话,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两贯,换几斗米,俺家还有个小儿子,快饿死了……”

  牙人甩开她的手,不耐烦道:“两贯?你当你的闺女是金子做的?”

  “你看看这模样,黑成这样,瘦成这样,买回去能干什么?”

  “一贯。多了不要。”

  妇人又跪回去,磕着头:“大哥,一贯太少了,换不了几斗米……您行行好,一贯五百文,就一贯五百文……”

  旁边一个汉子也凑过来,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冲着另一个牙人道:“大哥,您看看俺儿子,壮实,能干活。”

  “三贯,三贯就成。”

  牙人踢了踢那男孩的腿,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摇了摇头:“两贯。多了没有。”

  汉子还想争辩,牙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愣在原地,牵着的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看着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看着她们身后空荡荡的包袱和褴褛的衣裳。

  萍儿站在他身侧,手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六丫低着头,不敢看。

  那妇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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