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站在郑青府邸门前,抬了抬下巴。

  刘大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上。

  门闩被踹断,两扇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往下落。

  院里传来尖叫声。

  刘大一挥手,二十多个汉子涌进去。

  李炎迈步跨过门槛,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木屑上,沙沙作响。

  前院不大,青砖墁地,正中一座砖雕影壁,刻着福禄寿三星。

  绕过影壁,几个仆役正缩在廊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刘大的人已经把他们赶到院中,蹲着,抱着头,不敢动。

  后院传来更尖锐的喊叫声,夹杂着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他娘的敢闯老子的宅子——”

  李炎穿过穿堂,走进后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鞭子,衣裳半敞,脸上还带着被打断的怒意。

  他身后跪着一个女子,衣裳被撕破了几处,脸上有血痕,缩在地上不敢动。

  那少年看见李炎,先是一愣,然后扬起鞭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没说完。

  孙七已经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鞭子落地,少年的手腕被拧到背后,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嘴里还在骂:“放开我!我爹是军巡推官!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孙七没理他,把他往地上一按,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回头看了李炎一眼。

  李炎点了点头。

  “把人都赶到院子里。”

  刘大带着人一间一间屋子搜。

  女人被从各个房间里赶出来,有的穿着袄裙,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头发散着,有的脸上带着泪。

  她们被赶到院子里,缩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炎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他拉起一个丫鬟的袖子,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淤青,青紫色的,新旧交叠。

  他又拉起另一个,手指的关节肿着,指甲断了两片。

  第三个,后背的衣裳上有血迹,掀开一看,鞭痕纵横,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袖子一一放下来。

  正房里,一个肥胖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上戴着两个金镯子。

  她看见李炎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家的宅子!”

  “我告诉你们,我爹是户曹佐!你们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一个都不放你们走!”

  李炎没有看她,只是冲孙七摆了摆手。

  孙七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妇人的下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往下一拉。

  咔嗒一声,下巴脱了臼。

  妇人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炎转身出了正房。

  院子里,那个被拧了手腕的少年还趴在地上,嘴里已经不骂了,只是喘着粗气。

  那些丫鬟们瘦骨嶙峋,有几个脸上带着伤,有一个嘴角裂了,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的痂。

  赵栓子从后院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郎君,发现一个地窖。”

  李炎跟着他走到后院。

  地窖的入口在柴房后面,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几袋糠秕。

  挪开之后,一股潮湿的腐臭味从下面涌上来。

  刘大举着火把先下去,片刻后上来,脸色铁青。

  “郎君,下面全是骨头。人的。”

  李炎站在地窖口,看着那股腐臭的气息从黑洞里慢慢升上来,沉默了片刻。

  “先封了。”

  赵匡胤押着郑青进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郑青的绿袍上沾着泥,头发也散了,脸上没了早上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铁青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被两个亲卫架着,腿软得像面条,拖进院子,扔在地上。

  李炎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郑青抬起头,看见李炎,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冲孙七扬了扬下巴。

  孙七上前,一把攥住郑青的后领,拖着他往后院走。

  郑青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知是想喊还是想求饶。

  孙七没有停,拖着他绕过柴房,进了地窖旁边那间小屋。

  门关上了。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郑青的惨叫从屋里传出来,尖利得像杀猪,在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的女人缩成一团,有几个开始哭。

  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浑身发抖,把脸埋进胳膊里。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刻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孙七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布擦着手。

  他的衣裳上溅了几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郎君,问出来了。通业坊有个大仓库,是他存东西的地方。”

  “地窖后面还有一个暗仓,放着值钱的物件。”

  刘大带人去搬地窖后面的暗仓。

  暗仓的入口在地窖最深处,被一堵假墙挡着。

  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密室,没有窗户,空气又闷又潮。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值钱。

  铜钱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地从暗仓里抬出来,摞在院子里。

  金饼一小箱,打开来,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炎估摸着,少说三百两。

  绫罗纱绢成匹成匹地抬出来,堆在铜钱旁边。

  有吴绫,有越罗,有轻容纱,甚至还有几匹蜀锦。

  花色繁多,有的绣着云纹,有的织着团花,有的素白如雪。

  刘大带着人一匹一匹地码,粗粗点了点,几百匹。

  节帅府的文吏蹲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登记。

  铜钱论贯,金饼论两,绫罗论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李炎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搬、码、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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