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元朗。”

  赵匡胤从马侧走出来,抱拳。

  “把那三个人,索了。”

  赵匡胤一挥手,几个牙兵上前。

  张知白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胳膊;刘偁想跑,被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倒在地;

  王朴还在喊“悖逆”“造反”,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裂开,血淌下来。

  三个御史被拖到广场边上,按着跪在地上。

  朝臣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可没有人站出来。

  李炎的目光从三个御史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桑维翰脸上。

  “桑相,昨夜那些人,该不该死?”

  桑维翰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疲惫。

  “这个世道,从朱温篡唐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换了三个朝代,九个皇帝。”

  “这三十多年里,死在刀兵下的,死在饥荒里的,死在赋税上的,有多少人?”

  “那些吃人的,被人吃的,杀人卖肉的,卖儿卖女的,他们生下来就是恶人吗?”

  “不是。是这个世道把人逼成了鬼。”

  他抬起头,看着李炎,目光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国师问某那些人该不该死。那些人该死。”

  “可杀了他们,这个世道就好了吗?”

  “城外那些流民就有饭吃了吗?那些被拐的孩子就能回来了吗?那些被吃掉的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停了很久,才又开口。

  “国师,某当了二十多年的官。”

  “见过几十万百姓死在战场上,死在黄河边,死在逃亡的路上。”

  “某不知道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某只知道,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广场上安静极了。

  连城楼上的控鹤军士都屏住了呼吸。

  冯道站在班列最前面,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桑维翰佝偻的背影,看着李炎马前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和那些冰冷的玄甲铁骑。

  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宣德门的飞檐上,照在那些铁骑的甲胄上,照在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上。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吹动了冯道花白的胡须,吹动了李炎绯色朝服的下摆。

  李炎骑在马上,听完了桑维翰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起初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绯色的朝服在晨风中剧烈抖动。

  朝臣们看着他,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

  那笑声在宣德门前肆意飘荡。

  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李炎低下头,看着桑维翰,目光像两道冷电。

  “桑相公说得真好。世道烂透了,人都被逼成了鬼。”

  “可这世道,是谁搞烂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广场上。

  “割让燕云十六州,是你桑维翰的主意。”

  “那一纸文书送出去,河北的大门就敞开了,契丹人的马蹄随时可以踏进中原。”

  “从你手里送出去的土地,比你一辈子写过的奏章还多。”

  桑维翰的身子晃了一下,没有抬头。

  “石敬瑭称儿皇帝,是你替他写的表。”

  “‘父皇’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你的手抖没抖?”

  “大晋的天子叫契丹人叫爹,你桑维翰跪在旁边,脸上有光吗?”

  桑维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石重贵登基,口口声声要跟契丹硬碰硬,可他干了什么?”

  “关了边贸,加了赋税,括了百姓的粮,刮了商人的钱。”

  “对契丹人骨头硬,对百姓骨头更硬。”

  “这样的皇帝,就是万民之主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桑维翰身上移开。

  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扫过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扫过景延广铁青的面孔,扫过每一个缩着肩膀的官员。

  “至于你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坐在朝堂上,吃着俸禄,管着天下。”

  “城外流民饿殍遍野,你们在收曲钱、丁口税;”

  “黑牙人杀人卖肉,你们的军巡司在收保护费;”

  “老百姓吃不起饭,你们的户曹在替人洗钱。”

  “这样的朝廷,就是万千百姓用血水供养出来的朝廷吗?”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把头低得更深了,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往后退了步,有人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沉默了很久。

  桑维翰面对着马上的李炎,面对着那些玄甲铁骑,面对着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国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燕云十六州,是从桑某手里送出去的。”

  “儿皇帝的表,是桑某写的。”

  “大晋的耻辱,是桑某讨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炎。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卖国求荣。”

  “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土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衽。”

  “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原万世之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释然,是认命,还是一种藏了几十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痛快。

  “可国师,桑某不后悔。”

  “桑某用一张脸皮,换了中原百姓几年的太平。”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了六十年的老树,枝叶都落尽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冯道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广场中央,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炎的马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出那双看透了六十年世事的老眼。

  “国师说了这么多,老朽只问一句——国师究竟要干什么?”

  李炎低头看着他。

  这个老人,历史上历仕四朝十帝,被人骂了上千年。

  李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这天下百姓,天子不救,我救。”

  “这是非公道,诸公不护,我护。”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剧烈发抖。

  景延广的眼睛瞪大了,桑维翰抬起头,冯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恐惧,是震惊,是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久违的震动。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知道。”

  冯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盯着冯道:“令公,何为太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太傅,天子之师。”

  李炎点了点头,“那我这个太傅,今日就入宫去见天子。”

  “问问他,这天下,他能不能挑起。”

  他策马转过身,面朝宣德门。

  “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城楼上的每一个军士都听见了。

  没有人动。

  李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身后玄甲骑慢慢的开始列阵。

  冯道叹了口气,走到城门下,抬起头,冲着城楼上喊了一声:“开门。”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吱呀一声。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来,包铁的城门缓缓打开。

  他骑着那匹玄甲马,缓缓走进城门洞。

  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

  没有人跟上来。

  郭荣没有动,赵弘殷没有动,赵匡胤没有动,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没有动,那些玄甲铁骑也没有动。

  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走进那座他曾经用铁骑踏破过的宫城。

  两侧崭新的宫门仿佛在欢迎赐予它们新生的那个男人。

  晨光穿过城门洞,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宫城里的青砖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广场上,冯道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景延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桑维翰佝偻着背,像是又矮了几分。

  朝臣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那扇门,有的望着地上那些人肉干,有的望着自己的脚尖。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吹动了冯道花白的胡须,吹动了空无一人的城门洞里残留的晨光。

  那扇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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