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推开院门,门轴又吱呀叫了一声。

  “这个门轴得上油。”陆铮说。

  林夏楠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的地得全铺上。”她说。

  “嗯,跟老宋要一批碎砖就行,营建剩的有。”

  进了正房,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两人摸着墙站了一会儿。

  “炕上得铺个席子,再弄两床厚被。”林夏楠说,“冬天烧了炕,得垫厚点,不然太热了。”

  “我让李大国去县里买。”

  “窗帘也得做一个。”

  “行。”

  “锅碗瓢盆、水壶、脸盆……”林夏楠掰着手指头数。

  陆铮靠在炕沿边上,笑看着她:“都买。”

  林夏楠默默在脑子里把这间空房子填了一遍。

  桌子在南墙,凳子靠桌边,炕上铺席子盖棉被,窗户上挂布帘子,灶台在小厢房那边,院角的榆树下面可以搭个晾衣架……

  她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和一个人商量着要买席子、做窗帘、添锅碗。

  ——这才叫家。

  她还没回过神来,肩膀上就搭上了一条胳膊,然后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陆铮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有时候觉得好不真实。”

  林夏楠微微抬头。

  “从接到命令调到这儿,每一步都觉得不踏实。”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

  “直到那天进了卫生所,看见你蹲在那儿翻柜子。”

  林夏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下才觉得是真的。”

  陆铮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夏楠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铮才松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军绿色的布面存折,对折的边角磨出了白印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存折放在林夏楠手心里。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这是干嘛?”

  “家里的东西你做主。要添什么,买什么,让李大国去县里跑就行。”

  林夏楠没有翻开,捏着那个存折,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上压印的字。

  她把存折往他手里推。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陆铮没接。

  “我津贴够用。”

  林夏楠把存折搁在炕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他。

  “陆铮,你每个月的津贴能剩下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前两天一连那个战士,叫什么来着……他老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我听见他们说了,是你出的钱让他寄回家里。”

  陆铮靠在炕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榆树的影子上。

  “还有之前在农场,”林夏楠继续说,“小张母亲生病住院,你塞给他多少钱?”

  陆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林夏楠偏头看着他:“李大国说的。”

  陆铮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李大国。”

  “很多战士家里确实困难。”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说道,“津贴又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谁家里还没个急事呢?我工资高些,能帮就帮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个存折里的钱,不是我的津贴。”

  林夏楠看着他。

  “是我爸给的。”

  “临走的时候,他把这个塞给我,说了一句话——‘你娶人家姑娘,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拿起存折,重新放到她手心里。

  “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林夏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本存折。

  陆铮的话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长辈的爱意,既陌生,又温暖。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陆铮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直到听见不远处营区传来的喇叭声,陆铮才松开了手。

  “回去吧,你还要检查内务。”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教导员家属是怎么回事?”

  陆铮沉默了几秒。

  林夏楠说:“今天吃饭的时候,嫂子说请她没请来。我看你和周虎对视了一眼,像是知道什么。”

  黑暗里看不清陆铮的表情,但能听到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老宋的家属,原来结过一次婚,她上一任丈夫叫杨国良,是老宋军校的同学,关系很好,后来分到了不同的连队。六九年,杨国良在战斗中牺牲了。”

  “牺牲的时候,她刚怀孕三个月。孩子后来生了,是个男孩。组织上给她发了烈属证和抚恤金,安排她在驻地附近的被服厂上班。”

  “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容易。”

  林夏楠没出声。

  不容易。

  这三个字太轻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丈夫刚死,肚子里揣着遗腹子,在那个年代独自撑一个家——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

  “老宋一直在照顾她。”陆铮继续说,“逢年过节送米送面,孩子生病了带着去看军医,被服厂有人欺负她,老宋去替她出了头。整整两年,一直这么帮衬着。”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组织上也很赞成,两人去年领的证,也没办酒,老宋拍了电报和我们几个都说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夏楠没有追着问“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大家来往”。

  这个问题不用问。

  她已经猜到了。

  但陆铮还是说了。

  “她心里过不去。杨国良是老宋的战友,她嫁了老宋,等于嫁了丈夫的兄弟。在她自己看来……”

  接下来的话陆铮没说,但林夏楠明白。

  不是别扭。

  是愧疚。

  对死去的人愧疚,对活着的人也愧疚。

  觉得自己对不起前头那个,又怕拖累后头这个。

  见了战友的家属,不知道该摆什么脸;别人喊她“嫂子”,她不知道这声嫂子是喊给谁听的。

  这种心结,不是旁人劝两句就能解开的。

  “教导员知道吗?”

  “知道。”陆铮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做的?”

  “他不催她,也不逼她。人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想一个人待着,他就让她待着。孩子他当亲生的养,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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