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栋用大拇指狠狠指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拍了两下。

  “咱们在一线拼命!顶着对面的坦克!苏军的直升机在头顶上转,重机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你们问问底下的兄弟,谁怂了?谁怕过!”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全红了眼眶,咬着牙死死盯着彭国栋。

  “但是!但是这种信一来……一封,就是一颗原子弹啊!”他的声音彻底撕裂,眼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滚落,“一线的战士心寒啊!咱们不怕苦不怕累,背井离乡在这冰天雪地里保卫祖国!可到头来呢?咱们把命豁出去了,回头一看,全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好几个端着碗的战士低下头,用袖口死命去抹眼睛。

  张彪和几个老兵赶紧站起来,死死抱住彭国栋的腰和胳膊,拼命往外拖。

  “你他妈的闭嘴!营长和小林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干啥!”

  彭国栋被几个人架着往出走,忽然像回过神来一样,剧烈挣扎了一把,转过头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对不起,营长!对不起嫂子!我犯浑了!我不该在你们大喜的日子说这些。”

  他扯着嗓子喊:“我出去!我自罚二十圈!”

  张彪一边拽一边对宋卫民喊:“我看着他!”

  几个人推推搡搡,把彭国栋拉出了大门。

  外头的风一吹,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嚎。

  食堂里鸦雀无声。

  桌上的肉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

  各连的指导员赶紧站出来缓和气氛,这才逐渐恢复。

  陆铮放下白瓷杯,转头看向宋卫民,眉峰紧拧。

  “他刚才说的情况,属实吗?”

  宋卫民沉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属实。”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几个人听见。

  “边境形势紧张,随时可能打起来。后方的家属和对象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的就是阵亡通知。”

  “今年,确实有不少战士收到了退婚信、分手信。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当兵一走就是几年,一线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生死就是一瞬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谁能强求人家姑娘一定要等呢?”

  陆铮没说话。

  那张冷峻的脸庞绷得很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军装的重量,也清楚穿上这身衣服,要舍弃多少个人的欲求。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陆铮转过头。

  林夏楠没有看别人,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只一眼,就让陆铮心里那团郁结的沉闷散去。

  在周围无数感情分崩离析的现实面前,他的身边,永远站着一个人。

  一个无论生死、都敢和他绑在一起的女人。

  林夏楠看着宋卫民:“教导员。”

  宋卫民刚坐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抬头看她。

  “我后天就出发去沈阳报到了。明天,彭国栋酒醒了,能让我跟他聊聊吗?”

  宋卫民放下缸子,没有马上接话。

  林夏楠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彭国栋今天在婚宴上借酒发疯,教导员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她就先跳出来要找人谈话,从程序上说,确实有些越俎代庖。

  “方琪和彭国栋,都是我的战友。”林夏楠开口,“作为战友,我有帮他们解开心结的义务。作为营长家属,遇上战士有思想问题,我也有责任开导。”

  宋卫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陆铮身上。

  陆铮点了一下头。

  宋卫民说:“行。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把他叫来我办公室。到时候你过来,你们单独聊。”

  “好。谢谢教导员。”

  ……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林夏楠准时来到了教导员办公室。

  林夏楠推门进去的时候,彭国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腰板挺得很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水气的萎靡。

  眼窝凹进去一块,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林夏楠,他“刷”地站了起来。

  “小林。”彭国栋搓了一下手,嘴唇张了两次才挤出完整的句子,“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犯浑了,不该在你和营长的婚礼上喝那么多酒,说那些混账话。”

  林夏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很平:“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反正你会受罚,罚你的又不是我。”

  彭国栋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彭国栋摇了摇头。

  林夏楠看着他:“你昨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是替你手底下那些战士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彭国栋沉默了几秒。

  “都有。”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彭国栋。

  “我知道老兵油子们私底下传的那些混话。什么‘当了兵,就要做好戴两顶绿帽子的准备——一顶是组织发的,一顶是家里给的’。”

  彭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的情况,确实客观存在。所谓的‘吹灯信’,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林夏楠停了一拍。

  “但是彭国栋,你不能只看到那些姑娘寒了战士的心。远了不说,就说你排里那个——在处理女知青的问题上,他难道不是寒了人家姑娘的心吗?”

  彭国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送水壶、写信,撩拨了人家的感情,等事情兜不住了,往床板底下一钻就当缩头乌龟。人家姑娘坐着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路找过来,冻得嘴唇发乌。他呢?连出来见人一面的胆子都没有。这不也是一封‘吹灯信’?”

  彭国栋低下了头。

  林夏楠说:“伟人说过,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有那么多军嫂军属,丈夫在前线,她们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一句怨言都没有。你一句‘一封信就是一颗原子弹’,难道要因为几个个例,否定所有默默撑着半边天的人?”

  彭国栋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缝。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了,“我昨天是喝多了,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当然知道军属不容易。”

  林夏楠没有继续追着不放。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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