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更要写得客观!正因为没有先例,才要把它写成可参考的标准,而不是一份自述!”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红馨啃着花生的手停了,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乒乓球赛。

  赵巍本来在旁边闭目养神,这会儿也睁开了眼。

  “赵主任!”魏连文先扭过头,“您给评评理。经验总结这个部分,到底应该侧重客观操作规范,还是主观决策过程?”

  林夏楠紧跟着:“赵老师,他非要把经验总结写成操作手册,那跟前面的处置方案有什么区别?”

  赵巍看看魏连文,又看看林夏楠。

  两张脸都写着“你必须站我这边”。

  赵巍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评不了。”

  魏连文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滑下去:“赵主任!”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但最终看的人是吕主任,不是我。”赵巍把搪瓷缸子搁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要是觉得写得不好,自然会打回来让你们重写。在那之前,你们自己吵出个结果来。”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

  魏连文气得脸都红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转头正要继续跟林夏楠理论,余光瞟见了过道对面不远处的隔间。

  陆铮和张彪坐在那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韦建设也在,三个人围着一张地图,指点比划。

  魏连文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像被人拿湿抹布捂灭的灶台,瞬间就熄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扭回头对林夏楠说:“行,你家属在,我不跟你吵。你等回学校的。”

  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架不住火车上安静,前后几个铺位的人全听见了。

  张红馨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来。

  赵巍的眼皮抖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完全压住。

  韦建设扭过头,一脸憋笑。

  张彪直接乐了,扭头看向陆铮,咧着嘴说:“营长,您听见没有?您成家属了。”

  过道里几个人都在笑。

  陆铮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捏着铅笔,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没有否认,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当家属挺好的。”

  他语气松弛,带着一种平时在营里绝对听不到的随意。

  大家一起哄笑了起来。

  林夏楠靠着隔板,笑着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也正看着她,眉梢松着,眼底那点笑意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很清楚。

  魏连文缓过劲来,把本子往铺板上一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架势。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咱们继续。回到正题,第三块的综合经验总结……”

  “你刚才不是说不吵了吗?”林夏楠挑眉。

  “现在是讨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吵架是情绪化的,讨论是理性的!”

  “那你刚才理性在哪了?”

  “我一直很理性!是你先不理性的!”

  张红馨把花生壳往铁盘里一倒,整个人往后靠,冲着赵巍的方向感叹了一句:“赵老师,他俩要是分到一个科室,这科室得天天开辩论会。”

  赵巍笑着摇摇头。

  ……

  上午九点整,火车在广州大沙头站军用站台停了下来。

  制动闸瓦拖着长长的尖叫声,车厢前后顿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站台上的空气和湛江不一样,闷,但没那么咸。

  柴油味更重,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到了到了,下来活动活动!”张红馨第一个从铺上跳下来,蹬上鞋就往车门口冲。

  车门打开,站台上的光直接拍在脸上。

  广州没有湛江那么热,但是更干了。

  林夏楠也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脚踝。

  陆铮从后面下来,递了个水壶给她:“喝点水。”

  林夏楠接过,正在喝,副参谋长从后面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呦,家属做后勤工作呢?”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陆铮笑着说:“首长说的是,后勤工作很重要。”

  轨道上,八节闷罐车厢静静地等待着。

  墨绿色的铁皮车厢,车门紧闭,外壁上用白漆刷着大字。

  “参军光荣”。

  “保卫祖国”。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白漆是新刷的,笔画边缘还有轻微的流挂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调车机车已经挂上了钩,后勤铁路军代处的人正在进行风管连接和电气测试。

  两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扳手拧得咔咔响,不时站起来对着前方比划个手势。

  所有人都下了车,在站台上三三两两地走动。

  有人蹲在站台边抽烟,有人伸懒腰,有人靠着站台立柱闭眼晒太阳。

  赵巍捧着搪瓷缸子,正跟副参谋长说着什么。

  几个后勤兵拉着板车过来了,板车上码着压实的稻草捆和卷成筒的草席。

  他们拉开闷罐车厢的铁门,哐当一声,空荡荡的车厢内部暴露出来。

  铁皮地板,什么都没有。

  后勤兵开始往里铺稻草。先铺一层厚的打底,再把草席一张张展开,铺在稻草上面,铺满整个车厢地板。

  张红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后勤干事:“运新兵吗?”

  后勤干事点头:“是,今年南方迟了点,这批是北上的新兵,都去河北。”

  林夏楠站在不远处,看着后勤兵一车厢一车厢地铺草。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稻草抖开,均匀地撒下去,不厚不薄,刚好垫住铁皮地板的硬和凉。

  草席展开,边角塞进稻草底下,防止滑动。

  每节车厢铺完,还会在角落里放一只木桶。

  那是厕所。

  闷罐车没有卫生间,一只木桶就是全部。

  魏连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当年我入伍的时候,坐的也是这个。从济南到虎林,闷罐车晃了三天。冬天,铁皮冻得跟冰窖似的,稻草上全是霜。”

  林夏楠说:“我那年近,没坐火车,解放大卡开了一天。”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正看着她。

  新兵连种种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相视一笑,陆铮的眼神愈发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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