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笑了笑,没答。

  两个后勤干事也坐了下来,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当时一起去西沙的后勤保障人员。

  魏连文把人数点了一遍,扭头往四周看:“韦建设呢?”

  隔壁桌的王常松听见,抬下巴指了指后面的方向:“他被他工兵营的老乡叫走了。”

  魏连文一愣:“他老乡?那可不多见。”

  周小雅也从隔壁桌上伸过头来:“可不,咱们这边,大多是东三省和内蒙的兵,要不就是河北山东的,他们那儿的人少,咱们营就他一个。”

  周小雅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笑容:“哎你们知道不,他们那边,老乡不叫老乡,叫老表!”

  “老表?啥意思?广西的叫法?”张红馨问。

  周小雅咽下饭:“跟咱们北方人喊兄弟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韦建设说,老表比老乡亲。老乡是一个地方的,老表是能一块儿扛事的。”

  张红馨接了一句:“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

  没多久,韦建设从远处跑了回来。

  怀里抱着个灰不溜秋的陶罐,巴掌大小,罐口用一块粗布扎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箍了一道麻绳。

  他跑得脸都红了,到了桌前,向陆铮敬了礼,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把陶罐往弹药箱桌面上一搁,小心翼翼地扶正,跟摆什么宝贝似的。

  王常松凑过来,伸脖子看了一眼。

  “你老表给你啥好东西了?”

  韦建设解开身上的扣子散了散热,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

  “我劝你最好别打开。你们吃不惯。”

  周小雅从隔壁桌探过半个身子来。

  “哎,你咋这么小气呢?你来卫生所玩的时候,可没少吃我们的东西,上回我那半袋子糖都让你摸走了!”

  韦建设耳朵红了一截,嘴硬道:“那是你自己给我的。”

  “那你也不能藏着掖着啊。”周小雅已经绕过来了,一只手伸向那个陶罐,“来来来,让我瞧瞧什么稀罕物。”

  韦建设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反正我话说前面了啊,你要不信,你就打开。”

  周小雅把麻绳解开,揭掉粗布,掀了罐盖。

  味道像一面墙一样糊了过来。

  周小雅的脸瞬间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她把陶罐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仰,一只手捂着鼻子和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扇。

  “天!”

  她差点干呕出来。

  张红馨正端着碗喝汤,被这味儿隔空击中,汤都没咽下去,赶紧偏过头。

  “这什么东西这么臭啊!”

  魏连文从对面弹药箱上跳起来,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就像刚踩了地雷。

  王常松也退了半步,但动作比其他人克制多了,只是眉头往中间拧了一下。

  陈浩端着他那搪瓷缸子的酒,嗅了嗅空气,缸子到嘴边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韦建设,你是不是把你鞋底刮下来的东西装罐里了?”

  韦建设一点不慌。

  他拿起筷子,伸进罐子里夹了一筷子出来。

  淡黄色的丝状物,湿漉漉的,挂着水,还在往下滴。

  “这叫酸笋。”韦建设说,“我们那边家家户户都腌,竹笋切了泡在坛子里,闷上半个月就能吃。我老表探亲回来带过来的,宝贝得很,专门分了一罐给我。”

  他把那筷子酸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闭上眼,脸上那个表情,就像刚喝了一口琼浆玉液。

  “嗯。”

  他满足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彪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小雅捂着鼻子,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闷在掌心里传出来:“韦建设,你是认真的吗?”

  韦建设嚼得很响,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北方人不懂,这个东西,下粉、煮汤、炒菜,放一点,就是发鲜。闻着臭,吃着酸,越吃越上瘾。”

  王常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是那种“我理解你但我真的不行”的样子。

  “你开心就好。”

  张彪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把罐盖啪地扣上去,拧紧。

  “韦建设同志,你再不盖上,这方圆二十米没人敢坐了。”

  韦建设把罐子往自己身后一藏,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筷子,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场子渐渐热了起来。

  年初去西沙的那批人,大部分都在了。

  陈浩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往几个空缸子里一一倒了一些。

  动作不大,但也不怎么遮掩。

  陆铮看着他的动作:“不违规吗?”

  陈浩头也不抬,继续往缸子里倒。

  “我都用搪瓷缸子装了,你不去告密就不违规。”

  陆铮看了一眼陈浩,大家都很默契地偷笑。

  陈浩倒完酒,抬头对上陆铮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陆营长,你要是实在过不了自己这关,就当这是水。”

  “什么水这么辣?”周虎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端起一杯闻了一下。

  陈浩瞥他:“高粱水。”

  “行,这高粱水够劲儿。”周虎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蹭一杯,我撤了啊,你们继续叙旧!”

  魏连文犹豫了两秒,伸手把属于自己那杯端了过来。

  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

  “这哪弄的?”

  “你管哪弄的。”陈浩说,“喝不喝?”

  魏连文没再问,低头抿了一小口。

  辣得他脖子一缩,但没吐。

  陈浩重新坐下,说道:“咱们驰援西沙小组的,除了副参、赵主任,还有方瑶,都到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四周都还热闹着,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手,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但弹药箱拼成的桌子这一圈,忽然安静了。

  “上个月我去看过方瑶。”陈浩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她已经能走了。”

  陈浩把缸子举起来。

  “来,这杯,就当敬她了。”

  所有人都把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

  搪瓷缸子碰完,谁也没急着放下来。

  白酒烈,入喉辣,但这帮人喝得都不快。

  不是怕醉,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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