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那棵悬崖边的野柿子树,终究还是被吃光了。

  哪怕潘芮再怎么精打细算,严格控制着潘茁每天的进食量,那些红彤彤的果子还是在三天后彻底告罄。

  最后的一颗柿子,是被潘茁连皮带核一起吞下去的。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干净粘着果汁的熊掌肉垫,然后用那种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潘芮。

  “嘤……”

  姐,果果都吃光了。

  潘芮没有理会他的卖萌,而是转身走回庙里,从那个不仅用来睡觉、还被她改造成“粮仓”的干草堆角落里,拖出了几根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葛根,还有几截老得像石头的竹鞭。

  这就是潘芮为过冬准备的底牌。

  早在刚住进来的那几天,趁着土还没冻实,她就逼着潘茁漫山遍野地刨坑。

  这种植物的根茎和葛藤的块根深埋地下,淀粉含量极高,虽然口感极差,但至少这些东西够顶饱。

  这小庙哪里都好,就是周围竹子太少,想吃饱一顿得走出去好远。

  所以潘芮只能另辟蹊径,在庙里储存些备用粮。

  “汪。”

  吃这个。

  潘芮把一截满是泥土的竹鞭丢到弟弟面前。

  这玩意就相当于竹子的根,在竹林地底下的数量很多。

  潘茁嫌弃地嗅了嗅,一脸的不情愿,这东西又苦又硬,还要费劲巴拉地啃掉外面的老皮,哪有柿子好吃?

  但在姐姐严厉的注视下,他还是不得不抱起那根“木头”,愁眉苦脸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

  艰涩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潘芮自己也抱了一块葛根在啃,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山上的冬天来的又快又突然,前几天还是满山的红叶,转眼间就变得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积雪没过了膝盖。

  这种情况下,外出觅食无疑更加困难了。

  虽然存粮还能顶个十天半个月,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这雪一直不停,或者这一带的地下根茎被挖空了,他们就必须冒着严寒转移阵地。

  得省着点吃。

  每天只吃七分饱,维持基本体温就行。

  就在潘芮盘算着接下来的生存计划时,她那一向敏锐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风雪声中,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声响。

  “沙——沙——”

  那是某种硬底鞋踩碎积雪、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沉稳有力,且只有两条腿落地。

  潘芮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嘴里的葛根也顾不上嚼了。

  是人!

  而且正顺着那条废弃的古道,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汪!”

  藏起来!

  潘芮低吼一声,一把拽起还在跟竹鞭较劲的潘茁。

  这破庙四面漏风,根本藏不住这么大两坨黑白团子。

  现在外面雪太深,跑起来就是活靶子,而且会留下清晰的足迹。

  最好的办法是——上树。

  庙后那几棵合抱粗的古柏,枝叶繁茂,即便是在冬天也郁郁葱葱,是天然的隐蔽所。

  潘茁虽然不明所以,但被姐姐那严肃的神情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跟着姐姐跑出庙门,窜上了离庙最近的一棵柏树,借着浓密的针叶把自己藏好。

  刚藏好没多久,那个声音就到了庙前。

  透过树叶的缝隙,潘芮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看样子得有六十多岁了,脸庞黝黑,那是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颜色。

  他穿着一件绿色厚大衣,胳膊上戴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红布条,脚上蹬着一双厚实的高筒鞋,裤腿扎得严严实实。

  他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柴刀,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背上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布包。

  这是一个常年在山里行走的人。

  樵夫?猎户?

  似乎都不是……

  潘芮从他走路的姿态和那身装备就能判断出来,这人对山林很熟悉,显然常年在山间行走。

  老头走得很慢,他不时停下来,用木棍敲打一下路边被雪压弯的树枝,动作熟练而自然。

  他走到庙前的平台上,停了下来,摘下头上的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呼出的白气像烟囱一样。

  然后,他习惯性地开始巡视周围。

  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

  庙门口那个生锈的破铁锅格外显眼。

  而更显眼的,是雪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梅花状脚印,以及蹭在门框上的几撮黑白毛发。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眯起眼睛,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捻起那一撮毛看了看。

  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庙后那棵茂密的柏树。

  树上的潘芮屏住了呼吸,爪子紧紧扣住树皮,做好了随时暴起或逃跑的准备。

  但老头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往庙里闯,反而退后了两步,似乎是怕身上的生人味儿惊着了躲在暗处的主人。

  他看着那串脚印,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那是常年与野兽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神情。

  随后,他卸下了背上的布包。

  老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解开系紧的绳结。

  一股带着发酵酸味的谷物香气飘了出来。

  树上的潘茁鼻子猛地一抽,眼睛瞬间直了。

  要不是潘芮死死按住他的脑袋,这货估计直接就掉下去了。

  老头拿出了四个黄澄澄的窝窝头,还有几根生红薯。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庙门口那个破铁锅旁边,还在下面细心地垫了一层干净的树叶。

  放好东西后,老头直起腰,对着那棵柏树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吃吧。”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老头重新背起包,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咯吱、咯吱……”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树上。

  潘茁急得抓耳挠腮,那眼神恨不得把树皮都瞪穿。

  “嘤!”

  姐!走了!那个人扔下好东西走了!

  潘芮却没动。

  她一直等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等到风雪重新覆盖了老头离去的脚印,才松开按着弟弟的手。

  这个人类,很特别。

  虽然听不懂他最后那是咕哝了句什么,但那种语气里没有恶意,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呲溜——”

  潘茁像个秤砣一样直接从树上滑了下去,落地后连滚带爬地冲向庙门口。

  他一把抓起一个玉米窝头,也不管硬不硬,张嘴就是一大口。

  粗粮特有的香甜气息,对于刚才还在啃苦葛根的熊来说,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潘芮也下了树。

  她走到那堆“供品”前。

  几个窝头,几根红薯。

  这点东西,对于两只正在长身体的熊来说,真的连塞牙缝都不够,顶多算是一顿“加餐”。

  但潘芮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根红薯,咬了一口。

  冰凉,但带着甜味。

  果然,来山外围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个地方的人大多都不会吝啬自己的善意。

  潘芮看了一眼正吃得狼吞虎咽的弟弟,眼神依旧冷静。

  这点善意能暖心,但不能救命。

  要想活过这个冬天,光靠这偶尔的投喂是绝对不行的。

  “汪。”

  别都吃了,留一半。

  潘芮拍掉了潘茁伸向第三个窝头的爪子。

  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还没吃完的窝头被姐姐收了起来,藏到了神台的缝隙里。

  “汪!”

  继续干活去!

  潘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还没啃完的葛根和竹鞭。

  窝头是好东西,那是关键时刻用来补充体力的“灵丹妙药”。

  至于平时填饱肚子……还得靠这些难啃的“粗粮”。

  潘茁叹了口气,认命地爬回草堆,重新抱起那根硬邦邦的竹鞭。

  风雪依旧。

  但这座破庙里,咀嚼的声音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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