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尾巴,比想象中拖得要长。

  即便是过了除夕,山里的雪依旧下了停,停了下。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成了姐弟俩在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安身处。

  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那位老人并没有像潘茁期待的那样天天来送饭,在除夕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次,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带来的东西也不多,有时候是几个干硬的馒头,有时候是一袋子有些发霉的玉米粒。

  潘芮心里清楚,这并不是老人吝啬,而是大雪封山,老人腿脚不便,能送上来一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姐弟俩依然要在饥饿线上挣扎。

  为了活下去,潘芮带着潘茁几乎把方圆两里的雪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啃过苦涩的松树皮,嚼过硬得像铁丝一样的干草根,甚至在实在找不到吃的时,还要冒险去掏烂木头里的虫子吃。

  这种苦日子,把潘茁那一身虚浮的肥膘彻底熬没了。

  现在的他,虽然骨架大了一圈,但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眼神中除了懵懂傻气,还多了些许坚韧。

  ……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修为的精进。

  深夜,古庙里。

  潘芮盘膝而坐,借着古庙这处“风水宝地”的加持,她体内的气息流转越发顺畅。

  内视之下,丹田之中,二十缕莹白色的气流正如同小鱼一般,首尾相连,欢快地游动着。

  二十缕。

  潘芮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向往。

  按照前世那本残缺法门的记载,引气入体只是修行的门槛,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分水岭——灵力。

  所谓灵力,便是将这些松散的气态灵气,不断压缩、凝练,直到发生质变,化为液态的力量之源。

  只有练出了灵力,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仙途。

  那时候,她才能施展出法术……虽然她只会些强身、速行之类的小法术,但至少也是有了真本事傍身。

  可惜,现在的这二十缕灵气,距离“凝气成液”还差得远。

  想要跨过那道门槛,至少需要积攒百缕以上的灵气,并且需要一个契机,或者某种更加高深的引导法门。

  现在的她,就像是守着一堆散乱的沙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聚成塔。

  慢慢来吧

  至少现在有了个盼头。

  潘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呼呼作响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终于,在熬过了最后一场倒春寒后。

  一天夜里,一声沉闷的雷鸣在群山深处炸响。

  惊蛰到了。

  第二天清晨,当潘芮走出庙门时,一股湿润且带着泥土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汇聚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着岩石哗哗流淌。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新芽。

  更重要的是,食物的味道回来了。

  庙前的那片杂木林里,几株早春的野菜顶破了湿土,而在更远处的背阴坡上,潘芮闻到了竹笋特有的清香。

  “汪!”

  开饭!

  潘芮招呼了一声。

  身后,潘茁“嗖”得冲了出来。

  这一天,姐弟俩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些刚刚冒头的小竹笋和嫩草,但对于啃了一个冬天树皮的他们来说,这些已经堪比琼浆玉液。

  ……

  随着积雪消融,姐弟俩的活动范围也开始扩大。

  这片边缘地带并不大,为了寻找更多鲜嫩的春笋,潘芮带着弟弟顺着古道一路向下。

  大约走了五六里地,绕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位于山坳平地的小木屋。

  木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此时枝头已经挂满了粉红色的花苞。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柴火和米粥的香味。

  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认得这股味道。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经常给他们送饭的老人的住处。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这傻小子眼睛一亮,吸溜着口水就要往那个院子冲,大概是觉得那里肯定有一堆窝窝头等着他。

  “啪!”

  潘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汪!”

  别过去!

  这可是多次送饭,帮助咱们度过了这个冬天的恩人,岂能冒犯?

  潘芮带着弟弟躲在屋子前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正思索要不要趁着春时,弄点山珍野味过来,回报对方的恩情,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老人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旧汗衫,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块平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每一次抬手、迈步,都显得圆润而柔和,没有任何棱角。

  灌木丛里,潘芮本来只是随意看着,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

  她死死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

  在她这个“内行”看来,这老人就是一个纯粹凡人,体内没有半点灵气。

  但是!

  他此刻的一招一式,简直……简直妙不可言!

  你看他那一手轻抚,一手下按,像极了骏马甩动鬃毛,自然而然,毫无滞涩。

  再看他那一腿独立,双臂舒展,宛如白鹤在松枝上晾晒羽翼,那个平衡感,那个“松”而不“懈”的状态,简直绝了。

  最让潘芮震惊的是他的手。

  他在空中不断地画着圆。

  不是死板的圆,而是如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圆。

  随着他的动作,潘芮仿佛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势”在他周身流转。

  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这套拳法中,却仿佛化作了这山间的一棵松,一块石,一阵风。

  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这……这是什么拳法?

  潘芮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她前世也不算是见识浅薄,却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绝伦的拳法,其内核,分明暗合天道至理!

  画圆为牢,生生不息。

  这不正是凝练灵气最好的法门吗?!

  潘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能把这种“圆融”的意境融入到灵气的运转中,用这种连绵不断的劲力去打磨灵气……

  潘芮的眼睛越来越亮,简直像两个小灯泡。

  院子里,老护林员并不知道自己打的这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已经被一只大熊猫当成了玄门秘法。

  他打了一套拳,大概用了十几分钟。

  收势,吐气。

  老人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神清气爽地回屋吃早饭去了。

  直到他关上门,潘芮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的韵律中无法自拔。

  “嘤?”

  潘茁用爪子推了推姐姐。

  他早就看困了,那两脚兽在那儿慢吞吞地比划了半天,既不是抓痒,也不是爬树,软绵绵的,连只蚂蚁都拍不死。

  能不能走了?饿啊!

  潘芮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傻弟弟,眼神极其严肃。

  “汪。”

  不走了。

  “汪!”

  以后每天早上,都来这儿!

  ……

  从那天起,这片护林小屋前的灌木丛,成了姐弟俩新的据点。

  每天清晨,只要不是狂风暴雨,潘芮都会准时带着潘茁出现在这里。

  潘茁负责在旁边放哨——其实是在打瞌睡或者刨蚂蚁窝解闷。

  而潘芮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院子里的老头。

  她在偷师。

  这并不容易。

  熊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异巨大。

  人类是直立行走,四肢修长灵活。

  而如今的潘芮……

  圆滚滚的身子,短粗的四肢,硕大的脑袋,再加上那个总是想落地的重心。

  想用这副身体打出那套拳法,难度堪比让大象绣花。

  第一次尝试时,潘芮学着老人的样子,试图后腿直立,双臂抱圆。

  结果重心一个不稳,“咕咚”一声向后翻倒,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两米远,直接撞在了潘茁身上,把睡得正香的弟弟吓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潘芮的积极性。

  既然“形似”做不到,那就求“神似”!

  她不再执着于完全模仿人类的站姿和动作,而是开始尝试寻找适合熊身的“发力点”。

  几天后。

  在清晨的薄雾中,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院子里,老护林员神情专注,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院子外的灌木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大熊猫,正费力地半蹲着,两只短粗的前爪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画着圆。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呼吸深沉而绵长,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随着她的动作,如果是炼气人士观察入微,就会发现她体内那原本沉寂的二十缕灵气,竟然开始随着她的呼吸和动作,缓缓流动起来。

  那种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带上了一种独特的螺旋劲道。

  虽然微弱,虽然生涩。

  但那松散的灵气,确实在这种独特的律动下,开始有了那一丝丝……凝实的迹象。

  潘芮心中狂喜。

  路子对了!

  这套玄妙的拳法,竟然真的能引动灵气!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缘!

  虽然她不知道这拳法叫什么,也不知道这老人是从哪学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其视为出生以来所遇的最大的“宝藏”。

  “嘤……”

  旁边的潘茁看着姐姐那副像是在跳大神的怪模样,歪着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完了。

  姐姐是不是冬天吃树皮吃傻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去刨那个可怜的蚂蚁窝。

  只要姐姐开心就好,傻点就傻点吧。

  春风拂过山岗。

  一墙之隔,一人一熊,一老一少。

  在这万物生发的季节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又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随着每日的偷师与苦练,潘芮对于这套“画圆拳法”的感悟越来越深。

  虽然以熊的身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那股子“连绵不绝”的劲道,她已经掌握了七八分。

  体内的二十缕灵气,在这股劲道的日夜打磨下,已经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

  这日清晨,练完拳后。

  老人进屋去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来。

  潘芮趴在灌木丛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吃了他的粮,学了他的法。

  这份恩情越来越重了。

  “汪。”

  起来了!

  潘芮拍了拍睡眼惺忪的潘茁,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潘茁以为又要去刨竹笋,立马来了精神。

  但这一次,姐姐带他去的地方很偏僻。那是背阴面的一处腐殖土层,周围长满了杂乱的灌木。

  潘芮停下脚步,闭上眼,敏锐的嗅觉全力开启,在一片陈腐的烂叶味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清气”。

  早在几天前路过这里时,她就闻到了。

  找到了。

  潘芮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根旁,小心翼翼地刨开黑土。

  土层下,露出了几个拇指粗细、像是姜块一样的东西,表皮呈黄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野生天麻。

  而且看这成色和个头,至少长了五六年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灵药,但对寻常老人来说,绝对是滋补的上品。

  “嘤?”

  能吃吗?

  潘茁凑过来嗅了嗅,张嘴就要咬。

  “啪!”

  潘芮一巴掌把他的大脸推开。

  “汪!”

  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块天麻挖出来,用大叶子包好,叼在嘴里。

  ……

  当天夜里。

  趁着月色,潘芮独自回到了小屋。

  屋内一片漆黑,老人已经睡下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潘芮轻手轻脚地翻过篱笆,将那个叶子包放在了木屋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老护林员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的叶子包。

  他疑惑地捡起来打开,愣住了。

  那几块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野生天麻,静静地躺在叶子里。

  而在旁边的泥地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老人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晨雾弥漫的灌木丛。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与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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