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姐弟俩睡得都不怎么舒服。

  外面风声太吵,呼呼地往石窟里灌,连带着冻雨一起,全浇在他们身上。

  厚厚的皮毛能扛住刺骨的寒冷,却挡不住风声的尖啸,熬了半宿都没睡踏实。

  潘茁迷迷糊糊爬起来,用力抖了抖皮毛上半冰半水的碴子,甩得潘芮一脸冰水,挨了姐姐一巴掌,才立刻收了动作,蔫蔫地缩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风雪稍歇,姐弟俩才踩着晨霜,钻进了依旧裹着冰碴的冻雨里。

  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全是裹着冰壳的乱石,踩上去就打滑。

  潘芮始终走在前面,遇到松动的碎石,就抬起熊掌,一爪子拍进旁边的岩缝里,爪子尖在坚硬的岩石上蹭得发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三道乱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垭口铺在眼前,两侧的山岩挡住了大半穿堂风,风势在这里弱了不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油脂香。

  潘芮立刻按住了要往前凑的潘茁。

  她伏低身子,肚皮贴在冰冷的冻土层上,反复嗅了几遍,又人立起来,借着乱石的掩护仔细观察了好一阵。

  营地里没有活人的气息,边缘散落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的破布碎片和废纸,垭口正中间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是这片空地里唯一能挡风的去处。

  似乎是个废弃营地?

  确认四周没有危险,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她才松了爪子,低呜了一声示意安全。

  潘茁立刻来了精神,鼻子贴在冻地上东嗅西闻,很快就被那块大石头底下的气味勾住了。

  他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两只厚熊掌轮番刨,碎石和冻土块被他扒得满天飞。

  没一会儿,就从石缝里掏出来几样东西:四个方方正正的硬袋子,一个扁扁的黑方块,还有几个空透明瓶子。

  多半是登山客丢弃的垃圾。

  最吸引潘茁的,是几块被啃过的骨头,像是猪肘部位的,还残留着淡淡的肉香。

  他流着口水,刚准备把骨头叼进嘴里,脸颊就被一只熊掌按住,硬生生推到了边上。

  “汪!”

  不准吃!

  潘芮瞪了这馋鬼一眼,喉咙里压出严厉的低吼。

  别人啃过的残物沾了生人气,指不定带什么脏东西,再馋也不能入口!

  被姐姐这么一瞪,潘茁没敢再动嘴,乖乖把掏出来的所有东西全扒到潘芮脚边,抬头用湿乎乎的黑鼻子蹭了蹭姐姐的爪子讨好。

  潘芮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几个硬袋子,依旧是她从未见过的材质,袋子被封得严严实实,晃起来里面沙沙响,隔着外皮也能嗅到一丝淡淡的麦香。

  她抬起尖利的趾甲,轻轻一划,就破开了硬挺的密封外皮。

  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立刻在冰冷的冻雨里散开来。

  居然是干粮?

  闻起来也太香了!

  潘芮稍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咸香酥脆,嚼开之后,眼前顿时一亮。

  这东西不仅好吃,而且还很顶饱!

  她嚼了嚼咽下去,凝神屏息,丹田气旋轻轻一转,仔细感应体内没有半分异常,才抬眼看向急得晃尾巴的潘茁,低呜了一声。

  潘茁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扑上去,吭哧一大口咬下去,圆眼睛瞬间亮了。

  自从小时候跟着姐姐在村里吃过一次肉肠,他就再没尝过这种带着油香的东西,越嚼越起劲,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整包。

  潘芮也快速吃了半包,补上了这一路翻山越岭耗掉的力气。

  眼看潘茁还要伸爪子扒剩下的两包半,潘芮一巴掌按住了他的爪背,喉咙里压出一声严厉的低吼。

  不许再吃了。

  潘茁委屈地缩回了爪子,耷拉着脑袋蹲在一边。

  可在姐姐转身处理剩下的干粮时,这憨货贪嘴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趁潘芮没注意,飞快扒起地上掉的一大块干粮碎,看都不看,仰脖子直接囫囵吞了下去。

  干硬的粮食块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潘茁被噎得直翻白眼,粗脖子伸得老长,两只前爪使劲拍着自己的脖子,却因为怕姐姐骂,硬生生憋着不敢咳嗽,憋得眼泪都滚出来了。

  潘芮用余光扫了这没出息的憨货一眼,懒得理。

  以他如今的体格,还不至于被一块小小的干粮噎出好歹。

  她把拆开的半包干粮折好封口,和剩下的两包整袋一起,稳稳横叼在嘴里,齿尖刻意避开了袋子,既没咬破袋子漏出碎屑,也不影响呼吸。

  至于潘茁吃完剩下的那个袋子,出于好奇,她用爪子尖将其勾住,准备一并带走,研究一下它是什么材质。

  低叫一声,潘芮带着终于把饼干咽下去、还在大口喘气的潘茁,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垭口北侧的灌丛乱石带。

  漫天砸下来的冻雨,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把冻土上的爪印和他们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

  大半天后,天色已晚,山脊上的风雪冻雨到了最烈的时候。

  姐弟俩离开营地近六个时辰后,这片垭口迎来了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一瘸一拐的小陈,跌跌撞撞冲进了营地。

  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着,脸上全是泥水和擦伤,冲锋衣被冻雨浇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天刚蒙蒙亮,为了轻装下撤,他就是在这个营地,把四包压缩饼干、没电的充电宝和空水瓶,扔进了那块大石头下的石缝里,只带了两天的口粮出发。

  他原本算好,两天足够顺着下撤路线出山,多余的物资只会拖累行程。

  谁知道中午下撤时遇上山洪滑坠,他连人带包被冲进了激流里,左手撞在岩石上当场骨折,装着剩余口粮、急救包和帐篷的背包,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

  他靠着求生本能,在冰雨和乱石里挣扎了整整一下午,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拼死折返回这里。

  他比谁都清楚,下撤的路已经被山洪彻底冲毁,再往前闯只有死路一条。

  往上走,他耗光了力气,根本翻不过前面的垭口。

  唯一的生路,就是折返这个固定营地搜救队只会沿着这条线的固定营地搜索,只有待在这里,才有被找到的可能,而那四包饼干,就是他撑到救援来的唯一指望。

  小陈疯了一样扑到那块大石头前。

  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扒开碎石和冻硬的土层。

  石缝里空空如也。

  他把石头周围翻了个遍,指甲劈裂,鲜血混着泥水滴在地上,最终只在冻土缝里摸到了那个没电的充电宝,还有一个空瓶子。

  早上亲手藏在这里的四包压缩饼干,连一块包装皮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冰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迹,仿佛那些能救命的食物,从来就没存在过。

  小陈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血泥的手,顺着冰冷的石头滑坐下去。

  他的手指在冻土里抠出了深深的血痕,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热量,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冻雨夜里,失温很快就会吞了他的命。

  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用仅剩的右手抠住岩石,一点点把自己从冰泥里拔起来。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一步一晃地往沟道深处挪。

  那里有一间废弃石屋,哪怕只有四面石墙,也能帮他扛过今晚最要命的失温,是这片死地里唯一还能挡一挡风雪的地方。

  他死都想不到,自己找疯了的救命干粮,此刻正被一头大熊猫,稳稳叼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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