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宜嫁娶,宜出行,宜凯旋。

  天还没亮,京城就已经醒了。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从城门到皇宫沿线的街道。

  有人天不亮就起来占位置,搬着小板凳,提着茶水干粮,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挤在人群中。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张望。

  老人们把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好些年没见这排场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各级留守官员早就列好了队伍。

  杨居正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手持笏板,面色肃穆。

  身后是六部九卿的官员,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再往后,是各国使臣的队伍,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站在划定好的区域。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若隐若现。

  先是斥候骑兵飞马而来,然后是一队队甲胄鲜明的骑兵,接着是步兵方阵。

  队伍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辰时三刻,李承璟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没有披斗篷,头盔夹在腋下,头发用玉簪束着。

  他的身后,是尉迟敬、秦殊、赵子云等一众将领。

  队伍的最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赫鲁达夫和常景国被关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低着头,像两头被运往屠宰场的羔羊。

  杨居正带着百官跪迎。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齐整,响彻云霄。

  李承璟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写好的露布,递给了杨居正。

  露布是写在绢帛上的,红底黑字,上面详细记载了此次出征的过程、战果以及缴获。是宣示武功、告捷天下的文书。

  杨居正双手接过露布,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朗读。

  “维大乾新元二年秋七月,皇帝陛下亲率六师,北征罗刹……”

  杨居正念了很久,从出征念到扎营,从扎营念到列阵,从列阵念到野战,从野战念到攻城,从攻城念到围歼,从围歼念到俘敌。

  数字精确,时间精确,地点精确。

  阵亡多少,歼敌多少,俘虏多少,缴获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念完之后,杨居正双手捧着露布,呈还给李承璟。

  李承璟接过,卷好,交给身边的高大力。

  “入城!”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大军这才开始进城。

  然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李承璟现在甚至连流程的第一步都没有走完。

  进城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一整套繁复的礼仪等着他。

  大军没有直接回营,而是穿过主街,朝着太庙的方向行进。

  沿途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有人往队伍里扔花瓣,有人举着香案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皇上万岁”。

  孩子们追在队伍后面跑,被大人喊回去,又跑出来。

  李承璟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朝两旁的百姓挥手。

  他的手已经酸了,笑容也僵了,但还得继续挥,继续笑。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昨晚只眯了不到两个时辰,但坐在马背上,不能打哈欠,不能揉眼睛,不能露出任何疲惫的样子。

  接下来他要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前往太庙,举行“告俘”仪式。

  太庙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李承璟在太庙前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牌位森森。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太祖、太宗以及历代先皇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高大力站在一旁,扯着嗓子念着告文。

  “维大乾新元二年秋七月,孝孙皇帝臣承璟,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历代祖宗之灵……”

  念完告文,李承璟再次叩首。

  这是告慰祖先,彰显“孝”道,表明武功是祖先庇佑的结果。

  不是他李承璟多能打仗,是祖宗保佑,是老天爷帮忙。

  从太庙出来,李承璟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他扶着高大力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带领百官和俘虏,前往社稷坛。

  社稷坛在太庙的西边,一左一右,对称排列。

  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

  社稷坛是一个方形的石台,上面铺着五色土,象征五方土地。

  献俘仪式在这里举行。

  俘虏们被从囚车里押出来,按跪在社稷坛前。

  赫鲁达夫和常景国跪在最前面,后面是几十个被俘的罗刹国将领。

  他们穿着白色的囚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在烈日下跪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祭官念诵祭文,感谢土地神与谷神的庇佑,感谢国土养育了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然后杀牲,献祭。

  牛羊的血顺着祭坛的石缝往下流,渗进了五色土里。

  其意义是感谢国土养育,震慑敌人,宣示对疆土的绝对主权。

  李承璟站在祭坛上面,烈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嗓子也有些痒,想咳嗽,但不能咳。

  他只能忍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最后则是皇帝受俘,地点在皇宫午门。

  午门是皇宫的正门。

  李承璟登上城楼,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臣站在指定的区域,抬头仰望着城楼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俘虏们被押到午门下面,白衣反缚,跪伏于地。

  赫鲁达夫的胡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常景国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兵部尚书出列,跪在午门前,高声奏报。

  “陛下!大乾威名威震四海。今擒获敌酋赫鲁达夫、常景国以下将领四十三人,请陛下发落!”

  李承璟端坐在城楼上,俯视着下面的俘虏和百官,微微点了点头。

  “斩。”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

  可这一个字,决定了四十三条人命的去留。

  兵部尚书领旨,转身对着刽子手挥了挥手。

  午门前,赫鲁达夫被刽子手按着跪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城楼上的李承璟大喊了一句什么,用的是罗刹语,没人听得懂。旁边的刽子手一脚把他踹趴下,刀光一闪,赫鲁达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常景国跪在旁边,浑身发抖,脸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听到身边的动静,听到刀落地的声音,听到鲜血喷溅的声音,不敢睁眼看。

  四十三颗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午门前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忙活完这一档子事情后,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从清晨到午后,李承璟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他的胃在抽搐,嗓子像着了火,腿也在打颤。

  作为国家象征的李承璟,是又累又饿。

  但是没办法,流程规定如此,自己怎么都得走完。

  这是祖制,是规矩,是礼法。

  不这样走一遍,就名不正言不顺,就证明不了这场胜利的合法性和神圣性。

  他坐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刽子手在清理尸体,鲜血被水冲淡,顺着沟渠流走。

  身边的人都在忙碌,李承璟借着这个机会,稍微松了松肩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小声问了一嘴身边的杨居正。

  “杨卿,还有什么流程啊?”

  杨居正正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在核对流程,听到李承璟的话,左看看右瞧瞧,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献俘仪式到这里就算完事了。接下来是受降仪式。然后是接受各国使臣朝贺,举行国宴,然后论功行赏,再抚恤死难将士,最后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本子,继续小声说。

  “受降仪式安排在明天上午,各国使臣朝贺在明天下午。国宴定在后天晚上。论功行赏需要等兵部和吏部的名单汇总完毕,估摸着得三五天。抚恤死难将士那边,户部已经在核算银两了,但要等您签字才能发放。昭告天下的诏书已经拟好了,您过目之后就能发出去。”

  李承璟听着,头都大了。

  自己本以为打完仗回家就能睡个安稳觉呢,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大堆事情要做。

  杨居正则是没有注意到李承璟的表情变化,继续在那里提醒道。

  “还有,陛下,这一个多月的奏折臣已经留底了,您还需要检查一遍,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也要及时调整整改。有几个折子事涉地方人事调动,需要您亲自定夺。还有一个是刑部报上来的秋审名单,也等着您批红。另外何绅从江南送来了商税改革的阶段性汇报,曹景隆走了之后江南那边暂时没人主持,何绅一个人忙不过来,问能不能再派个人去帮忙。”

  李承璟闻言,闭上了眼睛,靠回到了椅背上。

  午门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比出征前深了一些,眉心的川字纹也重了一些。

  李承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突然感觉,在草原上打仗的日子也挺好的,至少挺自由的。

  虽然条件艰苦,虽然随时可能没命,但至少不用面对这一桌子的奏折、这没完没了的仪式、这些纷纷扰扰的琐事。

  一回到京城,自己又要变成那个无情的政治机器了。

  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处理不完的烂摊子。

  打仗的时候挥挥手,千军万马跟着冲;回来之后挥挥手,千头万绪跟着转。

  前者累身,后者累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叹了口气。

  “走吧。下一站是哪儿?”

  杨居正连忙翻开本子看了看。

  “陛下,接下来是回宫更衣,稍事休息。晚上在太和殿有简单的赐宴,只宴请有功将领和各国使臣,规模不大,最多两个时辰。”

  李承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迈步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回到了不属于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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