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很快来到年后。

  开春之后,海面上的风便换了方向。

  那股子裹着咸腥湿气的西北风渐渐退了场,取而代之的是从东南洋面上吹来的暖风,虽然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但吹在人脸上已经不再是刀割一般的感觉了。

  积雪开始融化,营帐边缘的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淌水,夜里又重新冻上,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又继续化。

  泥土地被雪水泡得又软又泞,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行军的日子比冬日冻土时还要难走上几分。

  可这些对于曹景隆麾下那支养精蓄锐了整个冬天的大军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障碍。

  在除掉石田信纲派来的那批探子和忍者之后,整个冬天倭国上下都安静得出奇。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着趁曹景隆"新丧"之际捞一把的大名们,一夜之间全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他们从各方渠道打探到的消息越来越让人脊背发凉——原来曹景隆根本没死,那场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那些被扔进土坑里的探子和忍者就是最鲜活的例子,谁要是不信,可以去坑边闻闻那股子还没散尽的土腥味。

  于是乎,原本还在暗中串联、写信联络、递送情报的那些人,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书信烧了,信使砍了,密室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记录也被连夜埋进了后院的老槐树底下。

  整个冬天,没有一个人敢再冒头。他们关起门来,缩在各自的领地内,连附近的邻居都不敢轻易走动,生怕哪一步踩错了,就被当成"有嫌疑"给处理了。

  不过这也分人。

  那些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投降、不合作、不妥协的顽固派大名们,虽然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去招惹曹景隆,但他们也没有选择投诚。

  这些人大多年纪偏大,骨子里还存着几分旧时代的傲气,信奉的是刀剑上见真章的老派武士精神。他们认清了现状,知道自己手里那点兵力在大乾的铁骑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打是打不过的,可让他们弯腰低头向敌人献上降表,那又是万万做不到的事。

  于是他们选了一条折中的路子——把府门一关,遣散了家臣和仆从,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屋里,抱着酒坛子从早喝到晚,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外界的战事如何了、谁又降了谁又死了、大乾的军队打到了哪里,他们一概不闻不问。

  整个冬天就那么醉过去,醉得连日子都分不清。

  他们表现得倒是有几分旧式的骨气,等到曹景隆的大军终于推进到他们领地边界、兵锋直指城下的时候,这些人便从醉意中醒来了。

  他们穿戴整齐,把最后一顿酒喝完,然后该切腹的切腹,该自焚的自焚,不抵抗,不投降,也不拖累任何人。

  曹景隆得知之后,下令收敛了这些人的骸骨,在附近找了一处临水靠山、风景还算不错的地方,命人挖了坑,一个一个妥善安葬了。

  就这样,大军在开春之后正式拔营北上。

  曹景隆将两万大军留在后方镇守补给线,自己亲率两万精锐骑兵和一万步卒,外加一支由投诚的倭国大名们拼凑起来的五千人藩属联军,一路朝着倭国腹地推进。

  沿途所遇的抵抗,简直可以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

  那些零散的小股守军,多则三五百人,少则几十人,有的甚至只有十几个老弱残兵站在路边举着长矛,看到大军的旗号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就吓得扔了兵器四散而逃。

  偶尔遇上一支有模有样的七八百人规模的队伍,那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抵抗势力"了,可打起来也不过是一炷香的事。

  一边是大乾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锋利、阵型严整,士气高涨得恨不得一口气冲到海边;另一边是缺甲少粮、训练不足、军心涣散的残兵败将,连排个像样的战阵都排不出来。

  两边的差距,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曹景隆骑在马上,一路看着这些稀稀拉拉的抵抗力量,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他私下里跟身边的司马广孝嘀咕:"他奶奶的,这仗打得也太顺了。顺得老子心里头有点发毛。"

  司马广孝依旧眯着眼,捻着佛珠,只说了一句:"顺有顺的打法,逆有逆的打法。大人只管往前推就是了。"

  就这样,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滞。

  沿途的城池大多是大军一到便开门献降,有的甚至提前派了使者迎出十里之外,备好了粮草和营房,只求饶命。

  短短半个多月,大军便穿过了近半个本州岛,推进到了最后的腹地——京都。

  那里是倭国名义上的政治中心,也是石田信纲最后的据点。

  此时的京都,和几个月前那个还在歌舞升平、各家大名往来穿梭的繁华都城比起来,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街道上冷冷清清,往日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半都关了门,木板门缝里露出来的是空荡荡的货架和落了灰的柜台。

  偶尔有几个行人低头匆匆走过,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脚步又快又碎,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什么人盯上。

  城门口原本立着的那些气派的石灯笼和木牌坊,如今倒的倒、歪的歪,也没人顾得上去扶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那是城外几个村子里被烧掉的房屋残留的气味,顺着风一直飘到了城墙根底下。

  石田信纲站在京都天守阁最高一层的廊檐下,望着城外地平线上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脸庞比冬天时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青,鬓角的白发明显多了不少。

  那个冬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夜里都在反复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每一次推演,结果都是一样的——打不过,守不住,逃不掉。

  但他不愿接受这个结局。

  他是石田信纲,他是倭国最后一面不倒的旗帜,如果他在这里倒下,那么整个倭国就没有任何脊梁骨了。

  哪怕结局已经注定,他也必须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在联军逼近京都之前,石田信纲以倭国"健仁皇子"的名义,向全倭国一连发出了三道"尊王攘夷"令。

  他在檄文中慷慨激昂地痛斥大乾的侵略之举,号召所有有血性的武士和百姓拿起武器,保卫国都,保卫倭国的千年社稷。檄文写得很长,字字泣血,句句含悲,颇有几分悲壮的气势。

  紧接着他又下达了"百万玉碎"作战指令,要求倭国所有大名、领主、村长,无论领地大小,一律将家中但凡还能喘气的活人全都集合起来。

  凡是能拿得动东西的,都要站到战场上来。

  没有兵器就拿镰刀锄头,没有镰刀锄头就拿木棍,木棍都找不到的,就去路边捡石头,石头都没有的,那就用牙齿咬,用指甲抠。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拉两个垫背的就赚一个。

  这三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本州岛各个角落,把那些写满了激昂言辞的文书塞进一个个大名的手里。

  然而等了大半个月之后,响应者寥寥无几。

  那些还有几分实力的藩主们,大多早就已经暗中派了使者去联络曹景隆的前锋部队,商量投降的细节了。

  剩下的那些小领主们,要么早已经把领地里的壮丁遣散殆尽,要么自己先一步跑了个没影。

  谁也不傻,谁都看得出来,如今倭国大势已去,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哪怕这一次侥幸把曹景隆的几万人挡在了京都城外,那又怎么样呢?

  大乾还有几十万大军随时可以从海上运过来,倭国拿什么去挡第二轮、第三轮?继续打下去,只会把倭国最后的元气也榨干了,死掉更多的无辜百姓,烧掉更多的田地和屋舍,等到一切化为焦土之后,大乾依旧可以轻轻松松再派一支新的军队过来。

  到那时候,连种地的人都死光了,谁来养活剩下的那些人?

  石田信纲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别无选择。

  他在京都及周边最后几块还能控制的领土上,近乎疯狂地动员了一切能动的人。

  村头的老农被征走了,地主家的长工被征走了,寺庙里的和尚被征走了,就连路边乞讨的流浪汉也被一把揪起来塞了一件旧胴甲,丢进了一支临时编成的队伍里。

  那些七八岁的男孩子分到一根比他们还高的竹枪,茫然地站在队伍末尾,脚上的草鞋破了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

  七八十岁的老翁则被安排在后排,每人发了一把镰刀或者一把磨秃了的柴刀,他们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依旧要被人搀扶着站在队列里。

  就这样东拼西凑,好说歹说,总算凑够了一支三万多人的队伍。

  可这支队伍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多看。

  前头几排还能见到几件像样的胴甲和头盔,那是从各藩最后的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上面还带着虫蛀的洞和铁锈。

  中间一大片全是穿着各色破烂衣服的农民和工匠,手里拿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锄头、有柴刀、有削尖了的竹竿,甚至有人端着一口铁锅当盾牌使。

  后头那些年纪太小的娃娃兵,连手里的竹枪都举不稳,风吹过来就晃悠悠地歪向一边。整支队伍站在京都城外那片空地上,远远望去像是赶集散场后留下来的一群杂役,没有一个像样的阵列,没有一个统一的旗号。

  风吹起他们身上那层薄薄的粗布衣裳,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

  石田信纲亲自骑着马从队伍前面缓缓走过,看着这些被他强行征召来的"士兵"们,他的嘴唇抿得发白,握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支三万多人的乌合之众,面对大乾那几万如狼似虎的精锐,根本撑不了几个照面。

  他们没有训练,没有配合,没有后勤补给,甚至连基本的战术口令都听不懂。

  可他已经把京都附近能吃的东西全都搜刮过来堆进了仓库,把这支队伍最后的伙食备足了三天。

  三天之后,胜负就该见分晓了。

  要么大乾的铁骑踏破京都城门,要么他石田信纲带着这支拼凑出来的残兵给倭国争最后一口气。

  无论哪一种结果,他都做好了准备。

  天守阁下头,一个年轻的亲兵举着一面写着"尊王"二字的白底旗帜,在风中吃力地举着,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长线已经越来越宽、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闷雷贴着地面滚动的声响。

  石田信纲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下楼梯,翻身上了马背。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天守阁,也没有去看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满脸惊慌的留守百姓。他只是把刀尖朝前一指,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一声"出击",然后策马朝着那条黑色的长线冲了过去。

  身后那三万多人,乱糟糟地跟了上去,脚步声凌乱,喊声杂乱,像是一群被驱赶着奔赴屠宰场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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