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时分。

  燕国公府。

  曹景隆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门。

  今晚喝得有点多,那顿酒后劲大,到现在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几个家丁跟在他身后,也是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公子,您慢点……”

  “没事没事,小爷我好得很!”

  曹景隆挥了挥手,继续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来到自己住的院子。

  他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然后,愣住了。

  房间里,烛火通明。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负手而立。

  曹景隆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

  “爹……您还没睡啊?”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燕国公曹文忠。

  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鬓角有些斑白。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上下打量了一眼。

  衣衫不整,满脸青紫,一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又去外面玩了是吗?”

  曹景隆缩了缩脖子。

  “爹,我……”

  “今天的书,读完了吗?”

  曹景隆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

  但看着老爹那张脸,又编不出来了。

  他磕磕巴巴道。

  “都……都背完了……大概吧……”

  曹文忠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

  “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别怪爹啰嗦。”

  曹景隆低着头,不敢说话。

  曹文忠继续道。

  “你也知道,爹都这个岁数了。你又是咱们曹家的独苗……”

  “你将来是要当燕国公的人。怎么能一直当个市井纨绔呢?”

  曹景隆抬起头,赶紧上前,给老爹倒了一杯水。

  “爹,我就是喜欢出去玩一下,平日里赌个钱、喝个酒什么的。”

  他把水递过去,赔着笑脸。

  “那些败坏门风的事情,我可从来没有干过。”

  曹文忠接过水杯,看了他一眼。

  “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指了指曹景隆那只肿起来的眼睛。

  “和酒杯打起来了?”

  曹景隆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

  “爹,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今晚的“光辉事迹”。

  “我今晚在街头巡逻——不是,在街头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在那里卖牛杂。”

  曹文忠眉头一皱。

  “卖牛杂?”

  “对,卖牛杂。大锅煮的那种,满街都是香味。”

  曹景隆说得眉飞色舞。

  “我一想,这不对啊。那地方是我罩着的,怎么能让不明不白的人在那儿摆摊?万一惹出乱子来,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我就上去,想把她赶走。不把事情闹大,悄悄处理了就行。”

  曹文忠点点头,没说话。

  曹景隆继续道:

  “谁知道,我刚上去说了几句,旁边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他比划着。

  “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上来就把我和家丁围住了。”

  曹文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

  曹景隆挺了挺胸膛。

  “然后?然后我就跟他们干起来了!”

  他挥舞着手臂,说得唾沫横飞,牛皮吹得更是天花乱坠。

  “我一个人,打他们七八个!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满地找牙!”

  “那个领头的,长得瘦瘦小小的,我一拳就把他撂倒了!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

  曹文忠:“……”

  “后来他们仗着人多,把我围住了。要不然,我肯定能打赢!”

  曹景隆说得理直气壮。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

  “那最后呢?人家把你放了?”

  曹景隆点点头。

  “是啊!后面误会解除了,原来那女子杀了耕牛来卖,这才惹出乱子。”

  “那个人特别不好意思,非要认我做大哥,还要给我赔钱。”

  他得意洋洋道。

  “儿子我也不是差钱差事的主,就给他开了个五千两的价格。他说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就把随身带的玉佩递给我抵债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手里晃了晃。

  “爹你看,这玉佩做工精致,通体透亮,扔到当铺里,少说也值个三千两。我就放他走了。”

  他把玉佩收起来,又补充道。

  “那人走之前,还给我磕了一个呢。儿子拦都拦不住,非磕不可。”

  曹文忠听着儿子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皮直跳。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景隆。你把那个玉佩,拿过来给爹看看。”

  曹景隆不疑有他,掏出玉佩递了过去。

  “爹,你看,是不是好货?儿子眼光不错吧?”

  曹文忠接过玉佩,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翻过来,看背面。

  然后——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背面的纹饰,是一条龙。

  五爪龙。

  曹文忠的手,开始发抖。

  他做了几十年官,在朝堂上见过多少东西?这种纹饰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五爪龙,那是皇室专用。

  确切地说,是皇帝本人才能用的。

  大臣、宗室、藩王,最多只能用四爪。谁敢僭越用五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块玉佩上刻着五爪龙,说明什么?

  说明它的主人,是皇帝。

  当今天子,李承璟。

  曹文忠嗓子都尖了。

  “给你玉佩那个人——他多大?长什么样子?”

  曹景隆被老爹这反应吓了一跳。

  “爹,您怎么了?”

  “快说!”

  曹景隆赶紧描述。

  “二十出头,长得挺精神的,眼睛挺亮,就是看着有点瘦。穿得普普通通,但身边跟着十几个练家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每说一句,曹文忠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曹文忠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二十出头。

  眼睛挺亮。

  身边跟着十几个练家子。

  不是普通人。

  这他妈不就是皇帝吗?

  曹文忠颤颤巍巍地开口。

  “所以……你把他打了?”

  曹景隆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必须的!”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

  “你还让他拿玉佩抵债了?”

  曹景隆继续点头。

  “那必须的!”

  曹文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你还让人家给你磕头了?”

  曹景隆挺了挺胸膛。

  “那必须的!”

  话音刚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曹景隆脸上。

  曹景隆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捂着脸,懵了。

  “爹!您这是做什么?”

  曹文忠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逆子啊!!!”

  他的声音都破了。

  “你这个畜生!”

  曹景隆一脸懵逼。

  “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文忠又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你给老子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曹景隆被打得连连后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您先别打!您把话说清楚啊!”

  曹文忠根本不听,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滚滚滚!现在马上给我滚出燕国公府!”

  他指着门外,脸都涨红了。

  “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曹景隆彻底懵了。

  “爹?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曹文忠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要吃人。

  “还不滚是吧?”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那老子现在剁了你,也许还能保住府邸上下众人的命!”

  说完,他猛地冲到墙边,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光一闪。

  他提着剑,就朝曹景隆冲了过来。

  曹景隆吓得魂飞魄散。

  “救命啊!!!”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老爹要杀人了!!!”

  曹文忠提着剑在后面追。

  “逆子!站住!”

  “让老子砍死你!!!”

  当晚,整个燕国公府,鸡飞狗跳。

  丫鬟们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家丁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曹景隆在前面跑,曹文忠在后面追。

  从前院追到后院,从后院追到花园,又从花园追回前院。

  边追边骂。

  边骂边追。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爹!您冷静啊!”

  “冷静个屁!老子今天就清理门户!”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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