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堂之上。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深吸一口气。

  “传旨。”

  他示意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展开圣旨,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赋税十不存一。今特设江南经济特区——”

  随后将具体内容公布了出来。

  圣旨念完,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给商人授官?这哪一条不是动摇国本?哪一条不是违背祖制?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上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臣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是礼部侍郎周文翰,翰林院出身,一辈子研究典章制度,是朝中有名的“知礼”之人。

  “陛下此举不妥!祖宗之法不可变!”

  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大臣,开始滔滔不绝。

  “历朝历代,重农抑商便是国本。士农工商,各有其位,各司其职,这才有了我大乾百年的基业。商人逐利,重利则轻义。轻义则不知廉耻,不知廉耻则天下大乱。如今陛下要废匠籍、开海禁、给商人授官,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置于何地?要把那些勤恳耕种的百姓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在抖。

  “祖宗之法,是经过百年验证的。随意变更,必然招致祸端。臣请陛下三思!”

  李承璟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完。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其他大臣。

  “还有谁是和他一个想法的?”

  话音落下,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四五个大臣站了出来,齐刷刷跪在殿上。有御史台的,有翰林院的,还有六部的几个老臣。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一副“死也要把皇帝劝住”的架势。

  李承璟点了点头。

  “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下龙椅,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那些跪着的大臣。

  “你们口口声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朕问你们,太祖开国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制度?太宗时期,又改了多少?”

  他顿了顿。

  “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环境,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难题。太祖那会儿,天下初定,需要休养生息,所以重农抑商是对的。可现在呢?江南打了一年多的仗,土地荒了,百姓跑了,商铺关了,海路断了。国库空了,边关等着发饷,黄河等着修堤,灾民等着吃饭。你们告诉朕,这个时候还抱着祖宗之法不放,是能变出银子来,还是能变出粮食来?”

  那几个跪着的大臣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承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里。

  “发展是日新月异的。墨守成规,只会永远跟不上变革的潮流。”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这次是户部的,姓孙,是个干练的中年人。

  “陛下,臣不是反对变法。”

  他斟酌着措辞:“只是这方案里,是不是太过于重视商业了?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如果商人的地位被抬得太高,天下人都跑去经商了,谁来种地?谁来读书?到时候遍地都是追逐利益的无耻之徒,还有谁潜心钻研学问?还有谁认真耕种田地?”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爱卿,你说商人逐利。那朕问你,农民种地,是不是为了收获粮食?工匠做工,是不是为了换取报酬?读书人考科举,是不是为了做官拿俸禄?”

  孙大人愣住了。

  李承璟继续道:“天下人,谁不追逐利益?农民逐的是粮食之利,工匠逐的是手艺之利,读书人逐的是功名之利。商人逐的是钱财之利,又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所有的大臣。

  “士农工商,都是国本。没有谁比谁地位高,也没有谁比谁地位低。农民不种地,天下人吃什么?工匠不做工,天下人用什么?商人不流通货物,天下的东西怎么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读书人不治学,天下的道理谁来传承?”

  他顿了顿。

  “朕有一句话,你们记好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不管黑猫还是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朝堂上安静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意思是说,不管是什么方法,什么手段,什么政策,只要能让国家发展起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好办法?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人皱起眉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有几个人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李承璟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这些大臣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大臣们看出来了,今天李承璟不是来和大家商量的,是来通知的。方案已经定了,人已经选了,江南特区必须搞。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队列最前面。

  袁忠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位三朝元老,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李承璟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袁忠道在想什么。

  这位老臣,也不支持这个方案。他骨子里是个守成的人,求稳,求安全,求不出错。让他支持这种翻天覆地的变法,太难为他了。但他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百官之首。他不能站出来反对皇帝,那会动摇朝堂的根基。所以他只能沉默。

  李承璟心里有些失望。

  他其实一直很看重袁忠道。这位老臣忠诚、勤勉、有经验,在朝中威望极高。他本想着,君臣同心,好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可现在看来,袁忠道已经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袁忠道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什么事都和他唱反调,那他也只能给这位老臣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就在这时候——

  “陛下!”

  一个身影突然从队列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中年御史,姓刘,叫刘直。人如其名,性子刚直,在御史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臣当死谏!”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望陛下收回成命!江南特区一事,关系国本,不可轻举妄动!陛下若执意推行,臣……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一头朝殿中的柱子冲了过去。

  “刘大人!”

  “快拦住他!”

  旁边的几个同僚眼疾手快,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刘直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放开我!让我去!”

  几个大臣围着他,有的拉胳膊,有的按腿,有的在旁边劝。

  “刘大人,何必如此!”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你冷静一点!”

  刘直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喊。他旁边那几个大臣趁机对着李承璟喊起来。

  “陛下!不可不顺应民心啊!”

  “刘大人也是一片忠心!”

  “请陛下三思!”

  朝堂上乱成一团。有人在拉刘直,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偷偷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李承璟站在丹陛之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忽然笑了。

  “民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喧哗。

  “朕看,是你们的私心吧?”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愣住了。拉着刘直的人停下手了。正在喊的人闭上了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李承璟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刘直。

  “把他松开。”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朕说,把他松开。”

  那几个大臣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刘直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官袍也皱了,狼狈不堪。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是要死谏吗?”

  “朕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死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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