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流萤在他怀里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缩起来的窝。

  她说了很多。

  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在今夜这间漆黑的驿站房间里,一句一句地漏了出来。

  她说被人从树洞旁边捡走之后,辗转了好几个人贩子的手,被卖到了帝都边缘的一个矿场。

  她说在矿场里搬了两年石头,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好几次差点被塌下来的矿石砸死。

  她说后来从西境到北境,从北到东,最后被一个路过的骑士,认出她脖子上那块刻着皇家暗纹的胎记。

  因为听说皇宫在收罗皇室血脉的私生子,觉得她有利用价值,就把她送了进去。

  她说进了宫之后才知道,那个所谓的父亲不是来认她的。

  是来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圣血的。

  确认完了,就把她扔在了最冷的偏殿,再也没看过她一眼。

  “宫里的人都叫我野种。”

  姬流萤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变得很平,像是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侍女不给我烧炭,冬天的时候被褥都结了冰。”

  “吃的东西是厨房里扔掉的馊饭。”

  “有一次二殿下路过偏殿,看了我一眼,说这种东西怎么还没死。”

  “然后他让手下的人罚我跪雪地,跪了一整夜。”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刚出口就没了。

  “然后你来了。”

  林渊没有开口。

  精神链接里,姬流萤的记忆一段段涌进来。

  他看见了。

  雪地里跪着的那个女孩。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衣衫单薄,遍体鳞伤,膝盖跪在结了冰的石板上,嘴唇冻得发紫。

  只剩一口气吊着。

  眼睛里全是恨。

  那个时候她恨所有人。

  恨宫里的侍女,恨二殿下,恨那个从来不露面的父亲,也恨他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疯狗皇子。

  “你泼了一壶酒在我面前。”

  姬流萤说。

  “热的。”

  “酒泼在雪上,冒了好大一团白气,暖烘烘的,从我脸上扑过来。”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在羞辱我。”

  “后来才知道,你是在救我。”

  林渊想说那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不让她死掉拖累自己的存活率。

  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不全是真话了。

  “你让人把我拖进殿里,扔在火炉旁边。”

  姬流萤继续说。

  “你嘴上说嫌我碍眼,但那个火炉是整间大殿里最暖和的位置。”

  “后来你把我关在地牢里。”

  “铁链锈了,硌得手腕生疼。”

  “但你扔给我的那瓶伤药,铃兰说是最顶级。”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一点,在黑暗里看着他的方向。

  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我不敢信。”

  “我被骗过太多次了。”

  “矿场的工头说好好干活就放我走,骗我的。”

  “骑士大人说送我进宫就能过好日子,骗我的。”

  “宫里的管事说陛下很快会来看你,骗我的。”

  “每一个人都在骗我。”

  “所以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就想,你也在骗我吧。”

  “你不过是想把我训成一条听话的狗,等我没用了就扔掉。”

  林渊的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维持人设,但嘴角很沉,抬不动。

  “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我不是在骗你的?”

  他问。

  姬流萤沉默了几秒。

  “黑市那天。”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碰到了一块不敢用力按的伤口。

  “那道剑光砍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把我丢出去。”

  “但你把我挡在后面,用你的背和胳膊挡了整整一道剑气。”

  “血溅在我脸上的时候,我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那个味道,跟母亲当年身上的一模一样。”

  “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去骗人,对吧?”

  精神链接里传来的画面变得浓烈。

  她记得他按着她的头,抱住她的瞬间。

  她记得他胸膛的温暖。

  她记得光芒消散后,他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记得他抱着她,跳进暗河时嘴角溢出的血。

  她记得在岩缝里,他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让她喝他的血。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链接里涌过来,清晰得像被人刻在了骨头上。

  “你跟母亲做了一样的事。”

  姬流萤的声音终于又开始颤了。

  “你也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我。”

  “但我不想要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安静的房间里。

  林渊的手在她后背上。

  “什么意思?”

  姬流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身体重新缩回他的胸口。

  “哥,你手腕上的那道疤还疼么?”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其实都疼。”

  林渊没有反驳。

  姬流萤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左手腕。

  她的指尖顺着皮肤往下划,找到了那道已经结痂的刀疤。

  那是他在岩缝里为了救她,亲手用匕首割开的伤口。

  她的指腹贴在伤疤上面,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覆着。

  “这是为我割的。”

  “……”

  “胳膊上那道是为我挡的。”

  “……”

  “你给我喂了那么多血,铃兰说差点把自己喂干了。”

  “……”

  “铃兰嘴碎,回去罚她做一个月的橡木蛋糕卷。”林渊说道。

  姬流萤没有笑。

  “哥。”

  “嗯。”

  “明天的仪式,如果出了问题。”

  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像是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你不要救我了。”

  那句话掉进黑暗里之后,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不要救我了。”姬流萤重复了一遍,手指还贴在他手腕的伤疤上面。

  “明天的仪式,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奶奶虽然答应了帮忙,但她是西境的首席长老,不是我一个人的奶奶。”

  “她有她的立场,有她要权衡的东西。”

  “万一出了意外。”

  她停了一下,嗓子里滚了一声很轻的哽咽,被她硬吞了回去。

  “万一圣血控制不住,万一仪式失败了。”

  “你就让我死在那里。”

  “不要再用你的血去喂我了。”

  “不要再用你的胳膊去挡了。”

  “不要再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地躺三天三夜了。”

  林渊没有说话。

  精神链接里,姬流萤的害怕一股脑钻进他脑子里。

  她很怕。

  她怕明天。

  但她更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他会为了救她把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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