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西境的天空暗沉如墨。

  没有星辰,没有月光,连风都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深坑边缘的冰霜还没化尽,霜棺结的那些白色薄层在夜里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层覆在伤口上的纱布。

  所有人都还在。

  烈牙坐在一块碎石上,巨剑横在膝头,左肩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不让铃兰碰。

  霜棺靠着坑壁站着,苍白的脸在暗光中像一尊冰雕。

  棋子把散落在坑里的账本纸页捡了回来,一张一张抚平,重新夹好,搁在腿上,谁也不看。

  铃兰缩在禁语身边,药箱抱在怀里,瓶瓶罐罐已经不响了,因为她把每一个瓶子都用布条缠了三圈。

  寸影蹲在暗处,匕首还握在手里,刀柄上的血痕干了。

  夜莺站在所有人背后。

  她的脸上还留着温莎那一巴掌的红印,但她没有去摸。

  温莎坐在离深坑最近的一块平石上,法杖搁在脚边,膝上放着那片衣角。

  她垂着眼,嘴唇紧抿,脸上的血迹擦了一半,另一半已经干在了颧骨上,拉出一道深褐色的痕。

  卡特琳娜就坐在她旁边,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胸口衣领里那个水晶瓶的轮廓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姬流萤一个人跪在深坑最边缘。

  她把那片衣角从温莎手里接过来之后就没再动过,保持着低头弯腰的姿势,额头快要触到冰冷的地面,白发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像一团融化的月光。

  林渊的灵魂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透明的,轻飘飘的,什么都碰不到。

  温莎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流萤。”

  姬流萤没有抬头。

  温莎咬了一下嘴唇,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在灭世雷落下来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卡特琳娜的本命魂血还给她。”

  “第二件,让我记住公爵府的誓言,替他守好底线。”

  “第三件,让夜莺带七影守着你,别死。”

  她的手指攥着法杖,关节处泛了白,又松开,又攥紧。

  “三件事。”

  “每一件都是给别人安排的路。”

  “他没给自己留。”

  深坑边很安静。

  只有风在坑底打旋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姬流萤终于动了。

  她慢慢直起上半身,白发从泥土上拖起来,蹭了一层灰,她也没去拍。

  她的猩红竖瞳在夜色里亮得不像话,却空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知道。”

  就三个字。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死水。

  温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平静让她比听到哭嚎更不安。

  她撑着法杖站起来,走上前几步,蹲到姬流萤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金发红眼,一个白发猩红竖瞳。

  温莎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粗暴的强硬。

  “你知道就好。”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坐到天亮。”

  “他用的命换来的东西,不是让我们浪费的!”

  “你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才是对得起他!!”

  “这才他想要看到的!!”

  姬流萤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温莎的喉结都上下滚了一次。

  然后姬流萤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衣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线头毛躁。

  “……”

  “明天我会去找你们。”

  “今晚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温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十几年,有太多东西我都没想明白。”

  姬流萤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指尖在那朵小花上停住了,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今晚,我想跟哥说说话。”

  温莎的嘴唇动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卡特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微微摇了摇头。

  温莎回头看了卡特琳娜一眼,红肿的眼眶里翻涌着不甘和心疼,但最终还是站起了身。

  “别坐太晚。”

  “你的圣血刚觉醒,身体还不稳。”

  姬流萤没有应声。

  温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他如果泉下有知,看见你冻出病来,第一个骂的是我和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跟在温莎身后离开,走出深坑范围后,两人停在一处被冰霜覆盖的矮石墙边,没有再往前走。

  夜莺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在两人和深坑之间的半路上落了位。

  七影散开,以深坑为核心布了一个松散的外围。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真的走远。

  深坑边只剩下姬流萤一个人了。

  风变大了一些,呼呼地灌进坑底再翻上来,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去拢头发。

  她只是把那片衣角贴在胸口,身体慢慢缩起来,双膝收进怀里,背弓成一道弧。

  然后她开始说话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是你先冲出去,然后让我在后面等。”

  “妈妈也是这样的。”

  “她说等在这里,妈妈去去就来。”

  “我等了三天。”

  “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有多难熬吗?”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声音开始颤。

  “树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有脚步走过去,每次都以为是她回来了,每次都不是。”

  “后来我不等了,因为她的味道从衣服上消失了。”

  “衣服上没有她的味道,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泪水从猩红竖瞳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在那片衣角上。

  “你也是。”

  “你的味道也会从这片布上消失的。”

  “然后我又要一个人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身体在冷风里越缩越紧。

  林渊蹲在她面前,透明的手停在她额头上方,悬着,落不下去。

  他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

  "不会。"

  没有声音。

  风从坑底翻上来,吹动她散落在泥土上的白发,吹过他透明的指缝,什么都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他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她把那片衣角死死贴在胸口,看着泪痕在她脸上干成两道浅白的印子。

  和当年树洞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过的。"

  没有声音。

  "我会在你身边。"

  精神链接里,那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蛛丝微微颤了一下。

  姬流萤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林渊盯着她的手指。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字一字地说——

  "你要是也死在我前面了,你让我怎么办?"

  "再找一个树洞,再等三天吗?"

  他当时按住她的后脑勺,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信了。

  她把那句话当成了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比圣血,比本源,比什么始祖之泪都贵。

  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近到呼吸都能落在她睫毛上。

  可她不知道。

  林渊慢慢坐到她旁边,背靠着那块烧焦的碎石,和她并排。

  他侧过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流萤。"

  没有声音。

  "哥没骗你。"

  "我就在这儿。"

  "哪儿也没去。"

  风停了一瞬。

  姬流萤在梦里翻了个身,蜷得更紧了一些,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一下。

  精神链接里,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是梦话。

  "哥……"

  "……冷。"

  林渊低下头。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着衣角的手背上方。

  一寸。

  只有一寸。

  "嗯,我在。"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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