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烽烟贯长空,八县传警惊涿郡。

  那不是云,是烟。自北境边关起,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传递着敌人入侵的信号被接连点燃。狼烟裹胁着极度的危险直冲云霄,由远抵近一道道黑色冲天的烟柱直刺苍天,将原本涿郡平静澄澈的秋日苍穹笼罩在战争的恐怖、肃杀之下,一股浓烈刀兵之气漫过八县,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涿郡人的心上,众多的百姓由惊慌失措到对于战争的恐惧,到最后转化成为了愤怒和狮吼。

  大家都自发地涌向高处,看着天边一座烽火台接续一座烽火台燃起的狼烟,已经直抵涿郡治所之外。刺骨的杀伐气息,笼罩整座涿郡大地。

  自廖化被册封涿郡县后和县令,到廖化一统八县以来,这是在涿郡发生的第一次诸侯级别的大举攻伐之战。

  此前所有战事,皆为清剿小股流寇、平定地方叛乱、收服零散乡勇,从未遭遇公孙瓒这般坐拥幽州全境、手握数十万大军,而一次派出三万正规精锐大军来攻的事情,涿郡人第一次感到了战争的危险和威胁。

  涿郡八县,人心震动,廖家军士卒群情激愤,涿郡八县的青壮年百姓纷纷奔向县衙,要求给他们分发武器,誓死保卫家园得之不易的宁静富足的生活。

  涿郡太守府中,议事大堂之内。

  廖化一身戎装,顶盔贯甲,腰悬跟随他征战沙场的七星精钢宝剑,立在大堂正中,目光沉静望着铺开的巨大涿郡八县舆图。灯火映在他眉眼之间,没有半分慌乱,唯有胸有成竹的沉稳。

  戏志才侧身立于一旁,青衫儒雅,神色从容,指尖轻点地图北方边境,有条不紊,一一排布诸将防务。

  “三路敌军齐出,东路公孙越、西路田楷,皆非庸常之将,他们都是久经沙场,或用兵谨慎,或勇冠三军,所以我郑重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廖家军的战力强横就傲慢轻敌。自古骄兵必败。目前公孙瓒以三路大军各引一万人马,直扑我三县坚城。唯有中路主将严纲,素来悍勇躁进、恃勇轻敌,最为贪功冒进。”

  “此人统领一万主力,直击固安、方城腹地,为三路之中攻势最猛、推进最快、威胁最大的一路。此战首战,必然落于固安城外。”

  戏志才声音清稳,句句切中要害:

  “固安,涿郡腹地屏障,四通八达,连通其余七县要道。固安不破,幽州三军永远无法切入八县核心,无法分割我军犄角之势。”

  廖化微微颔首:“那便以固安为首战之地,先打痛一路,震破敌军军心。”

  “诺。”戏志才拱手应声,随即调兵遣将,一一传令。

  “传我将令!”

  “固安守将闭门死守,不主动出城搦战,我们的士兵都是金疙瘩,绝对不会轻易以命换命,我们要依托水泥坚城、城头重械,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所有城头床弩、抛石火弹全部就位,给我狠狠的打。”

  “各县守将严守城关,紧盯各自对面敌军,狼烟互通,互为牵制,不得私自出战!”

  “典韦领重甲步军坐镇治所中枢,为总预备队,随时驰援各路!”

  “于毒、王当各守本县要道,稳住侧翼防线!”

  最后,戏志才抬眼看向身侧静静肃立的赵云。

  此刻的赵云,一身青布劲装,银枪竖立于身侧,身姿挺拔如松,沉静默然,不争不抢,不骄不躁。

  无人知晓这具身躯之内,藏着冠绝河北的绝世枪道。

  唯独廖化与戏志才心知其能。

  戏志才缓声传令:“子龙听令。”

  赵云跨步出列,沉声道:“末将在。”

  “命你领三千精锐轻骑,不驻城关、不守城头,游离于八县边境缝隙之间。”

  “不求正面杀敌,不求阵前争锋,专职一件事——巡掠敌后、断粮扰营、截杀信使、撕裂补给!”

  赵云眼底精光一闪,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三千轻骑,是涿郡军中速度最快、机动性最强、耐力最足的一支尖刀力量。

  不用来正面硬碰大军,专门用来在敌军身后开刀、在空隙处拔牙、在疲惫处放血。

  这便是戏志才专为公孙瓒三路分兵、长线推进,量身打造的克制打法。

  调度已定,诸将各领军令,转身奔赴防区。

  整座涿郡战争机器,瞬间全面运转。

  ……

  一日之后,北境固安城外。

  秋风萧瑟,旷野苍茫。

  漫天烟尘自北方地平线滚滚席卷而来,马蹄轰鸣、脚步震地、甲叶铿锵、旗帜呼啸,声势浩大,压得天地之间只剩一股霸道汹汹的军势。

  严纲统领的一万中路幽州主力,浩荡兵临固安城下。

  遥遥望去,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铺展在固安以北开阔原野之上,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刀枪林立如林,映着秋日日光,寒光森冷,令人望而生畏。

  严纲一身精致铁铠,胯下高头战马,立在大阵最前方,目光傲然抬首,望向远处固安城关。

  初见固安城墙,他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不同于天下各州寻常土城、青砖矮墙,眼前固安城墙通体平整、色泽沉实、浑然一体,墙面坚硬致密,无裂缝、无剥落、无凹凸坑洼,如一块巨大整块黑石浇筑而成。

  墙高四丈有余,墙体宽厚扎实,墙垛规整划一,射击孔层层排布,整齐森严。

  严纲征战多年,遍历幽州大小城池,从未见过这般坚硬平整、制式统一的诡异城墙。

  他身侧一名副将冷笑开口:“将军,不过是墙面修得整齐些罢了!再硬的城墙,挡得住云梯?挡得住人海?涿郡小侯故作花样,虚有其表!”

  另一员裨将随之附和:“主公亲发三军,三万雄兵齐出,小小固安一城守军能有几人?末将看,不消半日,便可踏破城关!”

  众将个个轻敌,人人傲慢。

  在他们的战争认知里:攻城,靠的是云梯攀爬、士卒敢死登城、人海堆杀。

  从未有人见过床弩破阵、火弹焚营、水泥拒梯的全新守城打法。

  严纲被麾下诸将言语鼓动,心中那一丝诧异瞬间散去,重新被骄狂战意填满。

  他策马向前,长枪直指固安城头,厉声大喝:

  “全军列阵!架梯攻城!”

  “先登破城者,赏钱五十贯、连升三级!”

  “退后畏缩者,立斩不赦!”

  军令落下,幽州军中瞬间爆发出震天呐喊。

  数千攻城士卒扛着厚重木制云梯,快步冲出阵中,盾牌兵在前结阵掩护,长矛手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冲向固安城墙之下。

  一场幽州军自以为碾压式的攻城冲锋,轰然开启。

  ……

  固安城头,守将按剑而立,神色冷静。

  望着下方黑压压冲来的敌军洪流,他没有半分慌乱,只沉声一字一句传令:

  “床弩手——就位!”

  城头两侧,数十架巨型床弩早已提前上弦、入矢,粗长铁弩箭寒光森森,稳稳架在机槽之上。

  床弩军士沉腰稳身、锁死机括、瞄准城下密集冲锋队列。

  “放!!”

  一声令下!

  机簧炸裂、弓弦狂震!

  “嗡——!”

  刺耳的破空巨响瞬间撕裂长空!

  数十支小臂粗细的巨型铁弩箭,如一道道黑色流光,瞬间轰出城头!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轨迹!

  城下最前排的幽州盾牌兵,刚刚结好盾阵,尚未稳住阵型。

  只听咔嚓、噗嗤、轰隆连环爆响!

  厚重的木质盾牌,在床弩铁矢面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

  一盾贯穿、两人洞穿、连透数层!

  一支巨弩接连洞穿两三名前排士卒躯体,带着鲜血碎肉狠狠钉入地面,震颤不止!

  一瞬间,前排冲锋队列血花炸开,惨叫震天!

  数十名幽州士卒瞬间倒地惨死,冲锋势头猛地一滞,汹涌的人海浪潮硬生生被一弩轰断!

  幽州军阵大乱一瞬。

  严纲在阵前望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震。

  “好大的弩力!!”

  他征战半生,见过床弩,却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穿透力如此恐怖、杀伤力如此霸道的城防重械!

  可事已至此,大军冲锋之势已起,绝无半途而废之理。

  严纲咬牙嘶吼:“不要停!继续冲锋!架梯上墙!!”

  剩余士卒不敢停顿,踩着同伴尸体,疯狂冲向城墙根,奋力将云梯抵向墙面。

  可下一刻,所有士卒心头骤凉。

  寻常青砖土墙凹凸不平、缝隙众多,云梯极易卡稳借力。

  但涿郡水泥城墙,光滑、平整、坚硬、无缝!

  数十架云梯搭上去,要么打滑错位、摇摇晃晃、根本无法稳固;要么顶端悬空、受力失衡,稍稍一压便倾斜歪斜!

  无数士兵拼命抵着云梯、死死抱住梯身,却始终无法稳定架牢。

  好不容易勉强稳住几架,几名敢死士卒咬牙攀爬而上。

  城头守将冷声再喝:

  “弓弩手——覆射!!”

  城垛之后,无数廖家军士卒探身而出。

  人人标配长弓、手弩、环首长刀、长矛,装备整齐划一。

  擅长弓术者引弓拉满,不擅弓术者端稳手弩。

  密密麻麻的箭矢、弩矢如骤雨倾泻而下!

  幽州兵攀爬云梯的士卒身在半空、无处躲避、无物遮挡,瞬间被射的浑身箭孔,惨叫着从数丈高墙重重摔落!

  地面血肉翻滚,惨不忍睹。

  一波冲锋,死伤近百,连城墙垛口都摸不到分毫。

  严纲双目赤红,怒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收手。

  他认定,只需不惜代价、持续冲锋,耗光对方箭矢、拖疲守军,终究能堆出一条登城血路。

  “全军再冲!不惜死伤!堆死城头守军!!”

  第二轮、第三轮冲锋接连开启。

  幽州士卒一波又一波前仆后继,尸山层层堆在城墙之下,鲜血浸透泥土,染红整段城关前沿。

  可无论他们如何拼命冲锋、如何敢死攀爬,始终被死死压制在城墙之下,难以寸进。

  城头优势,牢牢被廖家军握在掌中。

  待敌军冲锋势头疲惫、士卒大乱、大量云梯密集堆积城下之时。

  守将沉声吐出最后一道杀令:

  “抛石机——火弹准备!投放!”

  城角十余架大型抛石机缓缓转动沉重机括,紧绷的机簧蓄满巨力。

  一颗颗裹满油脂、浸透干麻、极易引燃的特制火球,稳稳放置在投石兜中。

  点火!

  烈焰瞬间裹满球体,火光烈烈,热浪翻腾。

  “放!!”

  机括猛弹!

  一颗颗燃烧的火弹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赤红抛物线,精准砸落于城墙下方、云梯密集区、士卒扎堆处!

  轰然炸裂!

  油脂四溅、烈火纷飞!

  落地瞬间,方圆数丈之内尽数化为火海!

  木制云梯遇火即燃,瞬间熊熊碳化崩塌!

  扎堆的幽州士卒被火油泼身,烈火缠体,哀嚎震天、奔走狂乱!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焦臭扑鼻!

  城下瞬间化为一片炼狱火场!

  冲锋阵型彻底崩溃!

  无数士卒弃械狂奔、惊恐溃散、乱作一团,再无半分战意!

  严纲立在阵前,浑身发冷、心神巨震、头皮发麻。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攻城,他一万前锋主力,死伤惨重、军心崩乱、攻势彻底瘫痪!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如此惨烈、如此无力的仗!

  人海冲不动、云梯架不稳、近战摸不着、远攻破不了!

  对方依托坚城重械,无伤碾压!

  严纲死死咬牙,满心不甘,却不得不认清现实——强攻,根本行不通!

  “鸣金收兵!列阵扎营!围而不攻!”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残兵狼狈后撤,远离火场城关。

  一万中路大军,攻势尽碎,锐气尽折,只能退守城外旷野,深沟壁垒、团团围困固安,企图以围城耗死城中守军。

  与此同时,北方旷野深处,一支黑色轻骑悄然穿梭于山林沟壑之间。

  赵云银枪策马,三千轻骑静默随行,人人弓稳弩备,肃杀无声。

  远远望见故安城外幽州大营扎寨立帐、军心大乱、死伤无数。

  赵云眸中寒光微凝,低声传令:

  “敌军新败、士气低落、立足未稳、粮道空虚。今夜,随我——劫粮烧营!”

  三千轻骑齐齐俯身,沉声应命。

  夜风骤起,杀意渐浓。

  故安城外的第一场攻城大败,仅仅只是公孙瓒三路伐涿噩梦的开端。

  真正的袭杀、真正的断脉、真正的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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