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没立刻接话。他慢慢嚼着嘴里最后那点饼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柳絮,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她话里话外的分量。帐篷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哔剥的轻响,还有刘春不自觉屏住的、细微的呼吸声。

  “在家睡觉啊……”指导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他视线往下移,又落在柳絮那双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细嫩的手上,“哪个城里啊?可方便说一下?到时我好派人给你送回去。”

  柳絮嗓子发干。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可实话……怎么说?她自己目前处于哪里,哪个年代的节点她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该怎么回答。“就是在山下……靠近西边的城里。”她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手指把饼子捏得更紧,“我……我也说不清,真的就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位女同志,我也知道了自己在雪地里,我是又冷又怕……”

  她的话音里带上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意,一半是演的,一半却是真的无措与恐慌。这反应倒让指导员沉默了片刻。

  “指导员,”一直没出声的赵梅轻轻插话,她手里拿着刚才给柳絮擦脚的那方湿了的手帕,声音压得很低,“这小同志身上……确实干净得不像走过远路的。脚上那伤,也是新伤,磨破冻裂都集中在今儿个半天似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她那身换下来的里衣,料子我从来没见过,又软又滑,绝不是咱们这边能有的东西。”

  指导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又看了看柳絮苍白的脸和因为寒冷与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先歇着。”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平稳,“脚上的伤,赵梅你多留心。刘春,照看一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帐篷里显得局促。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他最后看了柳絮一眼:“柳絮同志,眼下队伍在赶路,也有伤员。你的事,回头再说。既来了,就是缘分,先跟着走,别掉队,也别多问。”

  这话听起来简单,却让柳絮心头微微一松,至少暂时不会被丢下。可那句“别多问”,又像一道无形的墙。

  “是,谢谢指导员。”她低声道。

  指导员掀开布帘出去了,冷风再次灌入。赵梅也跟着出去,大概是去照看其他伤员了。帐篷里又只剩下柳絮和刘春。

  刘春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带着安慰:“你别慌,指导员心里有数。他既然让你跟着,就不会不管你。”她顿了顿,眼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朴素的关切,“你刚才说‘城里’……是很大的城吗?有电灯不?我……我就小时候听我爹说过。”

  柳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身上暖和了些,脚上的疼痛却更加鲜明。这个“城市”,她该怎么描述?

  “有电灯……”她喃喃道,思绪却飘到了自己那个温暖柔软、一按开关就满室通明的房间,飘到了外婆看抗战剧时絮絮的解说,飘到了历史书上那些黑白照片和沉重死亡数字。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吧?”刘春伸手帮她把棉袄下摆往里掖了掖,动作带着与她年纪不相称的熟稔,“忍一忍,天亮了总能好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对柳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姐,你就在帐篷里呆着,千万别往外走……我得去赵梅姐那儿搭把手,也不知道柱子哥他们……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话尾音有点儿发颤,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没让那点湿意泛出来。队伍里缺药少粮,伤员熬不过去是常有的事,这些她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心里头还是揪得紧。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姐姐说这些,或许只是憋得难受,想找个人说句话,透口气。

  “……好,你去。”柳絮看着她竭力掩饰却仍透出仓惶的脸,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她隐约知道这段历史,知道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可直到此刻,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强压下去的哽咽,才让那份历史的沉重有了具体的形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上。这艰难,何止是这支队伍,怕是整个国家都在熬着。

  刘春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布帘,瘦小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与呼啸的风里。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了出去。柳絮独自坐在薄薄的草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和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呻吟与咳嗽声。手里的饼子冰冷坚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也提醒她——这里,并不太平。

  “对了,空间……”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柳絮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一瞬。之前莫名其妙得了那个空间,她总疑心跟看的小说一样——不是穿越,就是小说里写的末世丧尸。她担心的不行,咬着牙陆陆续续囤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甚至还有几辆车,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就想着万一呢,这样无论在哪里她总能有条活路。

  现在,“万一”真的来了。不是丧尸,是比想象中更真实、更沉重的穿越。看这光景,怕是到了最艰难的那段年月。她知道最后的结局,可那结局是书上冰冷的铅字,是后来人回顾的慨叹。真身处其中,她才能感慨胜利两个字背后,是多少先辈们用血肉硬扛起来的。

  现在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了,那么她就得努力的活下去,那她给自己准备的一空间物资就是在这个乱世能活下去的保障。

  柳絮心里一紧,慌忙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那枚银白色的空间戒指不见了。

  她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要喘不过气。完了?

  不甘心地她又仔细看了起来,她发现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痕迹,像是戒指长久佩戴后留下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不盯着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她迟疑着,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那圈浅痕。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凉,没什么特别。可就在她意念集中于此时,脑海“嗡”地一下,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满满当当!挤挤挨挨!是码放整齐的米面粮油,是成箱的盐和糖,是摞起来的衣物鞋袜,甚至还有那两辆显得格格不入的汽车和摩托车……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买的那些枪还堆在角落边,在装枪的箱子上面堆放了好几箱的药品在上面。

  药!对了,药!

  她一个激灵,从那种玄妙的感知里挣脱出来。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锤子在里面敲,脚上的冻伤也火辣辣地疼。今天在雪地里不知躺了多久,她当时又惊又怕走了那么远,冷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再不预防,一场大病是跑不掉了。

  她紧张地瞄了一眼帐篷口,布帘低垂,外面只有风声。看来赵梅和刘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心念一动,她的手里便沉甸甸地多了几板药片和一瓶矿泉水。借着昏暗的光,她辨认着上面的小字,也顾不上仔细看说明和禁忌了,抠出消炎的、退烧的、止疼的,一股脑塞进嘴里,就着冰凉的矿泉水硬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着点苦味。

  或许是用药太杂,也或许是紧绷了大半天的心神骤然松弛,那口水咽下去没多久,一股沉重的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眼皮有千斤重,脑袋昏沉得再也支撑不住。她靠着最后一点意识把手上的这些东西塞到空间里,然后意识就陷入了黑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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