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压抑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白色的帐幔,白色的孝布,还有供桌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躺在灵堂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织宁,你醒了?”

  一张憔悴的脸凑过来,眼睛哭得红肿,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沈织宁愣了两秒,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这是她的母亲,李氏。

  而这里是1978年。

  她重生了。

  前世最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沈家祖宅被推土机铲平,那些雕花的梁柱、织锦的机杼,全都碎成了瓦砾。她站在废墟前,手里攥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锦缎残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是国际拍卖行的首席纺织品鉴定师,见过无数国宝,却没能保住自家的祖宅。

  “织宁,你烧糊涂了?快起来,你大伯他们来了。”李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沈织宁撑着地面站起来,目光扫过灵堂。

  正中间停着父亲的棺木,还没封棺。棺木是村里木匠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最便宜的松木,连漆都没刷。供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生不熟的米饭,算是祭品。

  堂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嫂,德厚走了,这家业的事得有个说法。”说话的是沈德茂,沈织宁的大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身后跟着二婶王桂兰和几个堂兄弟。

  王桂兰眼珠子一转,先扫了一眼屋里的家当——说是家当,其实也就两张瘸腿的板凳、一口破锅、几副碗筷。她撇了撇嘴,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堆落满灰的杂物上。

  “大嫂,不是我们做兄弟的刻薄。”王桂兰开口,声音尖利,“德厚走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守着一座破宅子也是受罪。不如趁早分了,该卖的卖,该拆的拆,你们拿着钱也好过日子。”

  李氏缩了缩肩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织宁站在灵堂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她记得前世这一天。大伯以“分家”为名,逼着母亲签字卖宅子。母亲不识字,被哄着按了手印。那座三进的沈家祖宅,最后只卖了八十块钱。八十块钱,连买一口棺材都不够。

  后来她才知道,那座祖宅下面,埋着沈家几代织匠的心血。

  “大嫂,你倒是说句话啊。”王桂兰不耐烦了,“德厚在的时候,你们家就穷得叮当响,现在他走了,你们娘仨靠什么活?卖了宅子分了钱,织宁和织安也好嫁人。”

  李氏的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德厚说……这座宅子不能卖,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又怎样?”沈德茂沉下脸,“德厚活着的时候,这宅子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织宁她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说了,这座宅子谁有本事谁守。你们守得住吗?”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织宁依旧没有吭声。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杂物上。那堆东西她太熟悉了——前世,祖宅被拆的时候,她从废墟里扒拉出几块碎布片,送去检测后发现是明代孔雀羽织金妆花缎的残片。当时整个行业都震惊了,因为这批织物的工艺据考证已经失传了三百年。

  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现在,那堆“破烂”还堆在墙角。

  “大嫂,签字吧。”沈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我找村里的会计写的,公平合理。”

  李氏的手在发抖。

  沈织宁从阴影里走出来。

  “大伯,二婶。”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想要这座宅子?”

  王桂兰眼睛一亮,以为这丫头怕了:“织宁啊,不是我们想要,是替你们着想……”

  “那你们知道,这座宅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沈织宁打断了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德茂皱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家还有值钱的东西?”

  沈织宁没回答,径直走向墙角那堆杂物。那些东西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堆破烂——断了一条腿的杌子、豁了口的陶罐、几捆发霉的旧书,还有一大团落满灰的、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料。

  她蹲下来,在一堆破布中翻了翻,抽出一块。

  那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被压在杂物最下面,上面落了一层灰。沈织宁站起来,把布料抖开——

  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但就在布料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金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金色,在暗黄的灯光中流转,像秋天的麦浪,又像落日余晖洒在湖面上。金线织成的纹样在光线下忽明忽暗,上面隐约能看到孔雀羽毛的纹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面上飞出来。

  满屋子鸦雀无声。

  沈织宁的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孔雀羽织金妆花缎,明代宫廷御用织造工艺,全世界存世不超过五块。光是这一块料子,就能买下三座这样的宅子。”

  王桂兰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锦缎。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摸——

  “二婶。”沈织宁的声音冷下来,“这一块料子,您摸一下,它的价值就折损三成。您确定要摸?”

  王桂兰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缩了回去。

  沈德茂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块锦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织宁,你这丫头,大伯怎么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种东西?怕不是你在哪儿捡来的破烂糊弄人吧?”

  沈织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大伯,您不知道的事多了。”她把锦缎重新叠好,抱在怀里,“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沈家祖上三代都是织匠,专给宫里织龙袍。这块料子,是沈家最后一任织造传人留下的。您要是想分家,可以。但这块料子,我不卖。”

  “谁……谁要卖了!”王桂兰急了,“这宅子是我们沈家的,宅子里的东西当然也是沈家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独占?”

  沈织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桂兰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二婶,我给您算笔账。”沈织宁的语气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这块料子,按照现在的行情,至少值五万块。五万块,您觉得是上交国家拿一张奖状和八十块钱奖金划算,还是留着等以后升值划算?”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炸开了。

  沈德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1978年,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才折合几毛钱,五万块是什么概念?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您要是想分,咱们就请村里的干部来,把这宅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登记造册。”沈织宁继续说道,“这块料子算一份,但这宅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就不敢保证了。万一翻出个更值钱的,按规矩,得均分。您确定要分?”

  沈德茂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傻子。如果这块锦缎真的值五万块,那宅子里说不定还有别的好东西。但真要请干部来登记,东西一清点,他反而不好动手脚。不如先把宅子稳住,再慢慢想办法把东西弄到手。

  “织宁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沈德茂换上了一副笑脸,“大伯是心疼你们娘仨,想着帮你们把宅子卖了换个活路。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算了,算了。”

  他拽了一把还想说话的王桂兰,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氏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又哭又笑:“织宁……织宁,咱们家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爹他从来没说过……”

  沈织宁没有回答。

  她抱着那块锦缎,走到灵堂前,对着父亲的棺木深深鞠了一躬。

  爹,前世我没守住沈家。这辈子,我会把失去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堂屋,落在后院那扇半塌的木门上。门后面是废弃的养蚕场,里面堆着几台落满灰的老式织机。

  那是沈家真正的宝藏。

  “娘。”沈织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明天开始,我来管家。”

  李氏愣愣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门外,煤油灯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名片,上面只有三个字——

  顾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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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神秘人顾明远在夜色中离开,他为什么要来沈家?那张名片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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